阮知秋数到第七十二下时,心脏突然停了一拍。
她正坐在病床上给《鲸鱼波波》上色,蓝色水彩笔悬在半空。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轻轻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随之静止了一秒钟。
"没事的。"她小声对自己说,继续涂色,"只是早搏。"
窗外下着小雨,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透明的细流。许沉舟去康复中心做理疗已经两个小时了,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陪伴她。
数到第一百三十下时,心脏又停了一次。这次更久,久到阮知秋不得不放下笔,按住胸口深呼吸。她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硝酸甘油,却碰倒了水杯。
水杯落地的脆响中,阮知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刺破空气,她看见几个白大褂冲进来,但他们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的。林叙的脸在视野里时远时近,他的嘴一张一合,但阮知秋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前,阮知秋最后一个念头是:许沉舟回来会找不到他的水杯了。
不知过了多久,阮知秋在刺眼的灯光下醒来。喉咙里插着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片,一群医生围在床边讨论着什么。她想抬手,却发现手腕被 restraints 固定住了。
"醒了。"林叙俯身检查她的瞳孔,"别乱动,你心脏停跳了37秒。"
阮知秋想说话,但气管插管让她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林叙似乎听懂了:"许沉舟在外面。你情况稳定后他才能进来。"
稳定意味着三天后。当护士终于撤掉监护设备,允许探视时,阮知秋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床边的许沉舟——他穿着三天前那件深蓝色衬衫,眼下挂着两片青黑,下巴冒出胡茬,右手握着一份医学论文,但眼睛却盯着窗外发呆。
"嘿。"阮知秋轻声唤他。
许沉舟猛地转头,论文滑落在地。他几步跨到床前,手指悬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碰哪里:"疼吗?"
阮知秋摇头,注意到他右手腕上戴着住院病人的标识带——那不是他的。
"你也在住院?"她皱眉。
许沉舟收回手:"不重要。"
知秋突然明白了:"你一直在这里?三天?"
许沉舟没有回答,弯腰捡起那篇论文。知秋瞥见标题:《终末期心衰患者的器械治疗新进展》。
"林叙说你需要安装ICD。"许沉舟的声音异常生硬,"我查了资料,最新型号的并发症率比传统款低42%。"
阮知秋望着他紧绷的侧脸,胸口泛起一阵酸胀:"你三天没回自己病房,就为了查这个?"
"契约规定我要确保你活着。"许沉舟终于看向她,眼睛里布满血丝,"至少在协议期内。"
阮知秋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热:"许先生,你真是个糟糕的骗子。"
许沉舟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他伸手调整知秋的输液速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暖而粗糙。
"你的水杯,"阮知秋说,"我打碎了。抱歉。"
许沉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新杯子——鲸鱼图案的陶瓷杯,和阮知秋之前夸过的那只一模一样。
"赔你的。"他生硬地说,"免得你偷用我的。"
阮知秋接过杯子,指尖在鲸鱼尾巴上轻轻摩挲。这只鲸鱼笑得真开心,像是从未听说过什么叫心力衰竭或多发性硬化症。
护士来换药时,带来一个令知秋意外的消息:"许先生,您前妻在护士站等您。"
许沉舟的背脊明显僵直了:"雅琴?"
"她说有急事。"护士好奇地打量着两人,"我告诉她您这几天一直守在这位太太床边..."
阮知秋连忙摆手:"你去吧,我没事了。"
许沉舟犹豫片刻,拿起手杖往外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我很快回来。"
阮知秋微笑着点头,等他关上门才让笑容垮下来。她摸索着拿出素描本,强迫自己继续画《鲸鱼波波》。波波今天应该遇到一只海龟了,她想着,笔尖却不受控制地画出一个女人的轮廓——纤细优雅,长发飘飘,像极了许沉舟照片里那个抱着婴儿的身影。
半小时后,许沉舟还没回来。阮知秋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按下呼叫铃要止痛药,却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抽泣声?
门开了。许沉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雅琴比照片上更美,杏仁眼里含着泪,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阮小姐对吗?"雅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是周雅琴,沉舟的...前妻。"
阮知秋本能地坐直身体,悄悄把速写本藏到被子里:"你好,我是阮知秋。"
一阵尴尬的沉默。许沉舟站在两人之间,表情复杂得像是在解一道地质难题。
"我直说吧。"雅琴突然开口,"我和现在的丈夫...出了问题。我想回到沉舟身边。"
阮知秋的指尖陷进掌心。监护仪上的心率线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你们不是真夫妻,对吗?"周雅琴直视阮知秋的眼睛,"护士说你们才'结婚'两周。"
阮知秋看向许沉舟,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手杖尖端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小凹痕。
"当然不是真的。"阮知秋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快得不像话,"我们只是病友互助,契约关系。"
周雅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许沉舟的表情却瞬间阴沉下来。
"沉舟,"周雅琴转向他,"我们出去谈谈好吗?"
许沉舟没动。他的目光钉在阮知秋脸上,像是在质问她什么。阮知秋努力维持着笑容,甚至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我正好要睡会儿。"
等他们离开,阮知秋立刻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冲向卫生间。锁上门后,她终于咳出了那口憋了太久的血——鲜红的,像她绘本里那头鲸鱼最后变成的颜色。
镜中的自己苍白如鬼,嘴角还挂着血丝。阮知秋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冲走一切证据。她想起林叙的话:"你不是在拖延治疗,你是在拖延告别。"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她早该明白,像她这样连明天都不确定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拥有"未来"这种东西。
阮知秋在卫生间里待到双腿发麻才出来。许沉舟已经回来了,独自站在窗前,背影如同一座孤峰。
"她走了?"阮知秋轻声问。
许沉舟点头:"我拒绝了。"
"为什么?"阮知秋脱口而出,"你们有那么多回忆,还有..."
"回忆不会改变任何事。"许沉舟转过身,眼神锐利,"就像契约不会变成真的婚姻。"
阮知秋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但这次不是因为疾病。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许沉舟拿起手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那天晚上,阮知秋辗转难眠。凌晨两点,她悄悄溜出病房,来到七楼的小露台。夜风微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
"你应该卧床休息。"
阮知秋吓了一跳,转身看见许沉舟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睡不着。"她拢了拢病号服,"你呢?"
"查资料。"他走近几步,月光照亮了他手里的文件——是阮知秋的病历,"林叙说你拒绝ICD是因为害怕孤单死去。"
阮知秋苦笑:"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不是真的。"许沉舟突然说,"契约可以变成任何东西。"
阮知秋愣住了。许沉舟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眼神认真得让她心颤。
"听。"她突然说,"音乐声。"
远处确实飘来隐约的旋律,像是医院隔壁公园的露天音乐会。阮知秋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溜出去听吧!"
"你刚经历心脏骤停。"
"所以才更该去。"阮知秋已经向楼梯口走去,"万一明天又停了,至少今天我听过音乐会了。"
许沉舟皱眉跟上来:"这不合理。"
"许先生,"阮知秋回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你见过哪个心力衰竭的人讲道理?"
五分钟后,他们成功溜出住院部。阮知秋裹着许沉舟的外套,两人像两个逃学的孩子一样穿过医院后门,奔向公园的灯光与音乐。
音乐会已近尾声,但压轴曲目刚刚开始——是《月光奏鸣曲》。阮知秋和许沉舟站在人群最后,肩并肩听着那如水流般的琴声。
"我第一次发病就是在听这首曲子。"阮知秋轻声说,"十五岁生日那天。"
许沉舟侧头看她:"害怕吗?"
"当时怕得要死。"阮知秋微笑,"现在想想,能在喜欢的音乐中死去,也不算太糟。"
钢琴曲达到高潮时,雨点突然落下。人群四散奔逃,阮知秋却站在原地不动,仰着脸让雨水打湿面颊。
"会感冒。"许沉舟皱眉。
"就一分钟。"阮知秋闭上眼睛,"雨中的月光,多浪漫啊。"
下一秒,她感到身体腾空——许沉舟把她打横抱了起来。阮知秋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
"回医院。"许沉舟大步走向雨幕,"一分钟到了。"
阮知秋抗议无效,只好乖乖窝在他怀里。许沉舟的胸膛温暖而坚实,心跳声透过衬衫传来——不规则,但有力。阮知秋悄悄把自己的心跳与他同步,两颗不完美的心脏在这一刻找到了共同的节奏。
回病房的路上,许沉舟一直背着她。阮知秋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雨水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
"许沉舟。"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
"没有如果。"许沉舟打断她,"契约期是一年。"
阮知秋贴着他的后背笑了:"好吧,那至少这一年,你要好好看着我。"
第二天清晨,护士来查房时惊讶地发现307病房空无一人。床头上放着一张字条:"去楼顶看日出,马上回来。——契约夫妻留"
当林叙怒气冲冲地找到楼顶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幕:阮知秋裹着毯子靠在许沉舟肩头,两人面前摆着一台平板电脑,正在播放某位心脏病专家的讲座视频。晨光中,许沉舟的手轻轻覆在阮知秋的手背上,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像在确认一颗星星是否还在闪烁。
林叙默默退了出去。有些治疗,他想,确实不需要医嘱。
那天之后,阮知秋开始秘密绘制一本新画册,标题是《给沉舟的100张画》。第一张是雨中他背她的背影,第二张是他读医学论文时紧锁的眉头,第三张是他手腕上那个写着"阮知秋家属"的住院手环...
与此同时,许沉舟的公文包里多了一个文件夹,标签是《心脏移植等待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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