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秋把拒稿邮件读了第三遍,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苏雯的措辞很委婉,但核心意思明确:《鲸鱼波波》缺乏商业元素,建议重做。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对面床上,许沉舟正在整理一叠地质报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要不要听个笑话?"阮知秋突然开口。
许沉舟头也不抬:"说。"
"一个心衰患者走进酒吧——"阮知秋停顿了一下,"哦等等,她根本走不到酒吧,半路就喘不过来了。"
许沉舟的嘴角纹丝不动。阮知秋叹了口气,把平板塞到枕头底下。她摸到了那瓶蓝色药片,犹豫片刻,倒出一粒含在舌下。微苦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
"什么类型的酒吧?"
知秋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许沉舟在回应她的烂笑话:"呃...海底酒吧?鲸鱼主题的。"
许沉舟放下文件,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地理位置?水深?基质类型?"
知秋眨了眨眼:"北纬30度,东经140度,深度...三千米?全是珊瑚和火山岩?"
许沉舟开始快速敲击键盘。知秋好奇地凑过去,发现他正在调取太平洋某区域的海底地形图。
"这里。"他指着屏幕上一处海岭,"有热液喷口,符合你的火山岩要求。"
阮知秋看着那些等高线和数据标注,突然有了灵感。她抓过素描本,几笔勾出一座冒着泡泡的海底酒吧,招牌是一条微笑的鲸鱼。
"波波可以在这里工作!"她的笔尖飞舞着,"为迷路的海洋生物提供指路服务..."
许沉舟静静地看着她创作,目光在她发亮的眼睛和灵动的手指之间游移。知秋画到一半突然抬头,正好捕捉到他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柔和得不像是那个冷硬的地质学家。
"谢谢。"阮知秋轻声说。
许沉舟合上电脑:"不必。我只是提供坐标。"
深夜,阮知秋被一阵窸窣声惊醒。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线。许沉舟的床帘拉着,但里面亮着微光——他在看平板电脑。
阮知秋蹑手蹑脚地下床,想提醒他休息。刚靠近,就听见平板里传出一个模糊的男声:"...沉舟,这次勘探数据有问题,那个震动频率绝对不是普通地质活动..."
床帘突然拉开。许沉舟的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苍白异常,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右手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你需要睡觉。"阮知秋直接抽走他的平板,"MS患者最忌过度疲劳。"
许沉舟伸手要抢,却突然僵住。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右手在空中抓握了几下,仿佛突然看不见了。
"许沉舟?"
"开灯。"他的声音异常紧绷。
知秋啪地按下床头灯。许沉舟的眼睛对着光源,却没有任何聚焦反应。他摸索着抓住阮知秋的手腕:"几根手指?"
"你...看不见了?"阮知秋的声音发颤。
"暂时性视觉障碍,MS常见症状。"许沉舟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帮我叫护士,需要静脉注射甲基强的松龙。"
阮知秋按下呼叫铃,然后扶着他慢慢躺下。许沉舟的手碰到枕头时,她注意到那里已经湿了一片——他疼得出汗,却一声不吭。
"多久了?"阮知秋问。
"两小时十七分。"许沉舟精确地回答,"从右眼开始,逐步扩散。"
护士很快带着药进来。准备注射时,许沉舟突然抓住阮知秋的手:"留下。"
那一夜,阮知秋坐在两张床之间的椅子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落入许沉舟的静脉。凌晨三点,他的视力开始恢复,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阮知秋困得东倒西歪的样子。
"你可以睡了。"他说。
阮知秋摇头:"激素注射后需要监测心率。"她伸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再说,我们现在是契约夫妻,记得吗?"
许沉舟闭上眼睛。药水继续滴落,像一颗颗微型陨石坠入寂静的宇宙。
第二天中午,阮知秋推着轮椅带许沉舟去小花园"复健"。医生说他视力完全恢复需要24小时,期间最好避免强光。
"左边是玫瑰花坛,"阮知秋描述着周围环境,"红色居多,有几株黄的。右边是条石子路,铺着灰色鹅卵石。"
许沉舟突然让轮椅停下:"有火山岩。"
"什么?"
"路边第三块石头,带气孔的深灰色,是玄武岩。"他虽然蒙着眼罩,却准确指向了那块石头,"不该出现在这里。"
阮知秋好奇地捡起那块石头放在他手里。许沉舟的指尖轻轻抚过石面,像盲人阅读盲文般专注。
"气孔呈椭圆形,说明岩浆喷发时遇到水体。"他的手指停在某处凹陷,"这里有个石英晶体,证明后期有热液活动。"
阮知秋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石头上游走,突然想到那些手指也曾颤抖得握不住水杯。她鬼使神差地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那我是什么岩?"
许沉舟僵住了。片刻后,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颧骨:"...大理岩。"
"为什么?"
"温度低,但质地..."他停顿了一下,"细腻。"
阮知秋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急忙放开他的手,假装整理轮椅毯子。许沉舟摘下眼罩一角,眯着眼看她泛红的耳尖。
回病房的路上,阮知秋突然问:"你害怕吗?"
"怕什么?"
"失明。或者...更糟。"
许沉舟沉默了一会儿:"MS不会直接致命。"
"但会一点点拿走你珍视的东西,对吗?"阮知秋轻声说,"勘探能力,独立性,尊严..."
轮椅停下了。许沉舟转向她,眼罩下的嘴角绷紧:"你怕吗?"
"怕啊。"阮知秋抬头看着住院部大楼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次睡觉都怕醒不过来。但我更怕..."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更怕活着的每一刻都在害怕。"
许沉舟的手突然覆上她的。他的手心很暖,指腹有长期拿地质锤留下的茧。阮知秋想起自己绘本里的一句话:最深的海洋里,连心跳声都能被听见。
回病房时,护士站的小护士惊呼:"许先生你们去哪了?林医生找了你们好久!"
阮知秋心头一紧:"怎么了?"
"例行查房而已。"林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阮知秋最新的心电图报告,目光却落在许沉舟仍握着阮知秋的手上。
"视力障碍?"林叙扫了眼许沉舟的眼罩,"建议加做脑部MRI排除视神经炎。"
许沉舟冷淡地点头:"已安排。"
林叙转向阮知秋:"你的EF值又降了2%。"他顿了顿,"考虑过安装ICD吗?"
阮知秋下意识按住胸口:"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时候'?心脏停跳?"林叙的声音突然提高,"知秋,你不是在拖延治疗,你是在拖延告别!"
许沉舟的轮椅突然向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她说了不必。"
林叙冷笑:"许先生以什么身份发言?丈夫?"他故意翻开病历本,"奇怪,婚姻状况栏上周还是空白。"
护士站瞬间安静下来。阮知秋张口想解释,却听见许沉舟清晰地说:"我们今早刚登记。"
林叙的表情凝固了。阮知秋差点咬到舌头——他们今早明明只是去花园转了一圈!
"恭喜。"林叙硬邦邦地说,把心电图拍在阮知秋手里,"记得下周复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知秋,你妈妈忌日快到了吧?"
阮知秋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许沉舟立刻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到脉搏在他指尖下疯狂跳动。
等林叙走远,阮知秋才长出一口气:"谢谢解围。不过'今早刚登记'也太夸张了。"
许沉舟没有回应。他摸索着从轮椅侧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昨天到的,忘记给你。"
阮知秋打开信封,是出版社的合同——《鲸鱼波波》正式录用通知。落款编辑的名字她很陌生:秦岩。
"你联系的?"
许沉舟摘下眼罩,适应了一下光线:"大学室友,现在是儿童出版社副总编。"他顿了顿,"他妻子是MS患者,很喜欢你的画风。"
阮知秋的视线模糊了。她低头翻看合同,发现出版日期定在三个月后——一个她可能根本等不到的日子。
"谢谢。"她轻声说,把合同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想要蹦出来的心脏。
许沉舟站起身,略显不稳地走向病床。路过阮知秋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抬手擦去了她脸上未察觉的泪水。
"不必。"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契约内容。"
那天晚上,护士来登记家属信息时,许沉舟和阮知秋谁都没有纠正"夫妻关系"的错误记录。夜深人静时,阮知秋听见许沉舟的呼吸声变得平稳,悄悄下床,把他滑落的手杖轻轻放回床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月光下,她注意到许沉舟的右手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梦中仍试图抓住什么。阮知秋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手,感受到它渐渐放松下来。
窗外,樱花树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像一头温柔的鲸鱼游过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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