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阮知秋在心脏监测仪的规律滴答声中醒来。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百合花混合的奇特气息——许沉舟的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束纯白百合,在晨光中静默绽放。
阮知秋揉了揉眼睛。许沉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边,右手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左手正在平板上划动。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针织衫,衬得侧脸轮廓愈发分明。阳光穿过他耳际的碎发,在颈侧投下细碎的阴影。
"早啊,病友先生。"阮知秋伸了个懒腰,声音还带着睡意。
许沉舟头也不抬:"你手机震动了十七次。"
阮知秋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锁屏上显示23条未读消息——全是苏雯的。最新一条写着:"截稿日提前到下周!速回电!"
她倒抽一口冷气,正要回拨,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进来,胸牌上写着"林叙 心外科副主任"。
阮知秋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知秋。"林叙站在床尾,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又住院了?"
阮知秋把手机塞到枕头下:"例行检查而已。"
"终末期心衰是'例行检查'?"林叙拿起床头的病历夹,眉头越皱越紧。他伸手要掀阮知秋的被子,"让我看看水肿情况——"
"她说了不必。"
许沉舟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林叙这才注意到窗边的身影,表情瞬间冷了下来:"这位是?"
"许沉舟。"阮知秋抢着回答,"我的...丈夫。"
话一出口,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下落的声音。许沉舟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林叙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上个月。"阮知秋硬着头皮编下去,"闪婚。"
林叙冷笑一声,突然转向许沉舟:"你知道她NYHA心功能分级是IV级吗?知道她最长一次室速持续了多久吗?"他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知道她可能连一年都——"
"林医生。"许沉舟放下平板,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查房时间到了。"
林叙僵在原地。走廊上确实传来查房队伍的谈笑声。他深吸一口气,把病历拍在知秋床上:"明天我做超声心动,别吃早餐。"临走时又回头,"对了,恭喜新婚。"
门关上的瞬间,阮知秋像泄了气的皮球瘫下去:"对不起,拿你当挡箭牌..."
许沉舟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前男友?"
"大学时的事了。他是医学院高材生,我是随时可能停跳的心脏。"阮知秋自嘲地笑笑,"没人想和定时炸弹谈恋爱。"
许沉舟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紫的指尖上:"他还在乎你。"
"不,他只是不能接受有他治不好的病人。"阮知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谢谢你没拆穿我。"
许沉舟拿起床头的地质杂志:"扯平了。"
护士来送药时,阮知秋正对着画板发愁。许沉舟接过药片,注意到她偷偷把一颗淡黄色药丸藏在了掌心。
"阮小姐。"他等护士离开后开口,"藏药会导致错误评估。"
阮知秋的手一抖,药丸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突然一阵眩晕,额头差点撞上床栏。许沉舟的手杖及时横在她面前。
"是利尿剂。"阮知秋喘着气坐直,"吃了又要不停跑厕所...太麻烦了。"
许沉舟沉默片刻,从抽屉取出一个小药盒:"下次不想吃的药放这里,但要让医生知道实际摄入量。"
阮知秋惊讶地看着那个分格药盒:"你也不老实吃药?"
"激素类药物影响判断力。"许沉舟轻描淡写地说,"野外考察时不能吃。"
阮知秋突然很想看看这个人的病历——究竟是多固执的病人才会在复发缓解型MS的急性期还惦记着野外考察?
午后,许沉舟去做康复治疗。阮知秋趴在床上赶稿,画几笔就停下来按揉胸口。当她第三次修改同一页草图时,一阵剧痛从胸腔炸开。她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攥住床单,直到那波疼痛慢慢退去。
睁开眼时,她发现许沉舟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叠资料。最上面是张地质剖面图,角落里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阮知秋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看。图纸下方压着个黑皮笔记本,她不小心碰了一下,本子"啪"地打开。一封信滑落出来——
【雅琴:
如果当年我听从劝告放弃羌塘勘探,女儿就不会早产...】
阮知秋慌忙把信塞回去,却瞥见笔记本里夹着的照片:年轻时的许沉舟抱着个婴儿站在雪山下,笑容明亮得不像同一个人。
门口传来脚步声。阮知秋赶紧把资料恢复原状,抓起画板假装工作。许沉舟拄着手杖进来,右腿明显比早上僵硬。
"康复顺利吗?"阮知秋故作轻松地问。
许沉舟没回答。他走到床边,突然伸手抽走她的画板:"你在发抖。"
阮知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许沉舟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两小时后,护士来送晚餐时,许沉舟合上电脑,递给阮知秋一个U盘:"《鲸鱼波波》的文字部分。"
阮知秋插上平板,屏幕上跳出完整的文稿——她拖延了三个月的故事,被他用精准简练的语言重新讲述。那只叫波波的蓝鲸不再孤独,它在深海中发出的歌声,终于被另一头鲸鱼听见。
"你...怎么知道我的故事线?"
许沉舟正在切盘中的鸡胸肉:"你梦话说了七次'波波需要朋友'。"
阮知秋眼眶发热,赶紧低头喝汤。汤勺碰在碗沿,叮当作响。
晚上九点,护士长拿着表格进来:"两位的紧急联系人资料还没完善。"
阮知秋咬着笔头犹豫。许沉舟突然开口:"填我吧。"
他在表格上利落地写下自己的信息,然后推给阮知秋。阮知秋愣了两秒,在关系栏工整地写下"夫妻"。
护士长离开后,阮知秋小声问:"真的可以吗?"
"契约成立。"许沉舟关上床头灯,"如果你需要手术签字,至少我不会被'可能活不过一年'吓退。"
黑暗中,阮知秋摸到自己不知何时扬起的嘴角。窗外,那棵樱花树又落下几片花瓣,轻轻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摩尔斯电码。
半夜,阮知秋被一阵压抑的闷哼惊醒。许沉舟的床帘拉着,但借着仪器指示灯的光,她能看见他蜷缩的身影。MS夜间肌肉痉挛——她在护理杂志上读到过。
阮知秋轻手轻脚地下床,倒了杯温水,然后故意踢到脚凳发出声响。
"许沉舟?"她假装刚醒,"你要喝水吗?"
床帘后沉默了几秒:"...谢谢。"
阮知秋拉开帘子,装作没看见他额角的冷汗和被攥得变形的床单。她递过水杯,故意让手指碰到他的——触感冰凉潮湿。
"需要叫护士吗?"
许沉舟摇头,右手无意识地揉捏着左臂。阮知秋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加热贴:"试试这个?"
许沉舟迟疑地接过,贴在痉挛最严重的小腿处。片刻后,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管用。"
阮知秋笑了,从床头柜拿出一整盒放在他枕边:"暖宫贴,但据说对肌肉痉挛也有效。"她眨眨眼,"女性病友送的。"
许沉舟嘴角抽动了一下,算是微笑。阮知秋转身要走,却听见他低声道:"信是五年前写的。"
她僵在原地。
"女儿没能活过满月。"许沉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雅琴后来改嫁了儿科医生。"
阮知秋的胸口突然疼得厉害。这次不是因为心脏。她慢慢坐回自己床上,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中间的地板上,几乎要碰在一起。
"我画的鲸鱼,"她轻声说,"其实是我自己。"
许沉舟望向窗外。樱花树下,一只夜莺开始歌唱。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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