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的初夏,梅雨季如期而至。
市立美术馆三楼,《梅雨季》个人画展的开幕式正在进行。姜雨晴站在展厅中央,一袭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挽成干练的发髻,耳边几缕碎发不经意间垂下。她手里捧着一杯香槟,微笑着应对各路媒体和艺术评论家的提问。
"姜女士,这个系列为什么命名为《梅雨季》?"一位戴眼镜的记者问道。
姜雨晴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展厅入口处的那幅大型油画——灰蓝色的雨幕中,两个模糊的校园身影共撑一把伞,伞面微微倾斜。
"因为梅雨季总是让我想起一些...潮湿的记忆。"她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贝壳手链。
记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幅《雨巷》是系列的开篇之作吧?能感受到一种青春的忧郁和美好。画中的人物有原型吗?"
姜雨晴抿了一口香槟,酒精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只是想象出来的。"
记者们转向下一幅画时,姜雨晴悄悄退到角落,深吸一口气。七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平静地面对这些画作中隐含的记忆。但每当有人问起创作灵感,胸口还是会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
"姜老师,有位客人想单独见您。"助理小林走过来小声说,"他说是您的...老同学。"
姜雨晴皱了皱眉。这次画展她特意没有通知任何同学,甚至连陈悦都不知道。会是谁?
"在哪里?"
"在《未完成的侧脸》那幅画前。"小林指了指展厅最里面的角落。
姜雨晴的手突然一抖,香槟差点洒出来。《未完成的侧脸》是她唯一一幅人物肖像,画的是一个少年的侧脸,右眼下方有一颗若隐若现的小痣。这幅画从未公开展出过,今天是第一次亮相。
她慢慢走向展厅深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随着距离拉近,一个修长的男性背影逐渐清晰——黑色西装,微微卷曲的短发,挺直的脊背线条。那个背影站在她的画前,一动不动,仿佛与画中少年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姜雨晴的脚步停下了。七年的时光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亘在她与那个背影之间。她突然无法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生疼。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许晏清。比记忆中更加成熟的面容,轮廓更加分明,眼角有了细微的纹路,但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清澈如初。右眼下方那颗小痣,和她画中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许晏清微微一笑,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画展很棒。"
姜雨晴的嘴唇微微发抖,所有准备好的客套话都卡在喉咙里。七年了,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这个声音,但此刻才发现,那些记忆只是被小心地封存在某个角落,从未真正消失。
"谢谢。"她最终挤出一句,手指紧紧攥住香槟杯,指节发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许晏清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展览海报:"路过美术馆看到的。海报上的《雨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姜雨晴的目光落在那张海报上。她当然记得,那幅画的灵感来源于他们第一次共撑一伞走过的小巷。画中模糊的两个身影,一个是她,一个是...
"有时间聊聊吗?"许晏清轻声问,"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
姜雨晴想拒绝,想说她很忙,说开幕式还没结束...但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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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里,雨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姜雨晴和许晏清坐在角落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像是隔着一整个青春。
"你现在是知名插画师了。"许晏清搅动着咖啡,没有加糖,"我在杂志上经常看到你的作品。"
姜雨晴微微点头:"你呢?听说你成了钢琴家。"
"不算什么家,只是开了几场小型演奏会而已。"许晏清笑了笑,眼角泛起熟悉的纹路,"下周日在市音乐厅有一场,如果你有兴趣..."
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门票,推到她面前。就在这一瞬间,姜雨晴看到了钱包夹层里露出的一角白色布料——一个小小的、已经泛黄的晴天娃娃。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那是她高三那年,偷偷放在许晏清课桌里的手工作品。他竟然...还留着?
许晏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取出那个晴天娃娃,放在桌面上:"记得这个吗?"
姜雨晴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碰触那个已经褪色的小布偶。七年前,她用白手帕和黑线缝制了这个晴天娃娃,希望它能给许晏清带来好运。如今线脚已经松散,布料泛黄,但它被保存得如此完好,可见主人的用心。
"我以为...你早就扔了。"她低声说,喉咙发紧。
许晏清摇摇头:"它陪我去了很多地方。美国,德国,法国..."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晴天娃娃,"每次演出前,我都会摸摸它,就像...一种仪式。"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是时光倒流的脚步声。姜雨晴想起那个被雨水浸湿的毕业季,想起许晏清父亲冷酷的话语,想起无数次无人接听的电话...
"当年..."许晏清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我被父亲强制送去了美国。他没收了我所有的通讯工具,甚至找人监视我的邮件和社交账号。"
姜雨晴抬起头,看着许晏清紧锁的眉头。七年过去,那道伤痕依然新鲜。
"我试过联系你。"许晏清继续说,"大三那年,我偷偷给陈悦发邮件要你的地址,但她说你搬家了,没人知道新地址。"
姜雨晴想起那段时间,父亲工作调动,全家搬到了另一个城市。她换了手机号,注销了社交账号,像是要彻底与过去切断联系。
"后来呢?"她轻声问。
许晏清苦笑一声:"后来...我妥协了。父亲生病后,家里的期望全压在我身上。我完成了茱莉亚的学业,按他们的意愿开了演奏会,认识了现在的..."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右手的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淡淡的戒痕。
姜雨晴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原来他已经...订婚了?
"你呢?"许晏清转移话题,"这些年过得好吗?"
姜雨晴搅动着已经凉了的咖啡:"还不错。大学毕业后进了出版社做插画师,后来出来单干。"她简短地概括了七年的人生,省略了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看到校园情侣时的恍惚,那些听到钢琴曲时突如其来的泪意。
"《未完成的侧脸》..."许晏清突然说,"画的是我,对吗?"
姜雨晴的手指僵住了。她没想到许晏清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那幅画确实是按照记忆中他的侧脸完成的,但故意留了一部分空白,象征着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只是...一个想象中的人物。"她轻声说,目光落在咖啡杯上。
许晏清没有追问。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填补着空白。
"我该回去了。"姜雨晴最终打破沉默,"画展那边..."
许晏清点点头,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给她:"如果有空...周日来听演奏会吧。我准备了一首新曲子。"
姜雨晴接过名片,上面烫金的字体写着"许晏清钢琴独奏会"。她小心地放进手包,没有承诺会去。
走出咖啡馆时,雨已经小了。许晏清撑开一把黑伞,犹豫了一下:"需要我送你吗?"
姜雨晴摇摇头,从包里拿出折叠伞:"我自己可以。"
他们站在咖啡馆门口,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个青春。七年过去,他们都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雨中相拥的少年少女。
"那...再见。"许晏清轻声说。
姜雨晴点点头,撑开伞走向相反的方向。走出几步后,她突然回头:"许晏清。"
他立刻转身,像是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祝你...演出成功。"姜雨晴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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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姜雨晴站在音乐厅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已经皱了的门票。她本不打算来的,但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最终还是在演出开始前半小时鬼使神差地打车到了这里。
音乐厅几乎座无虚席。姜雨晴找到自己的位置——许晏清特意留给她的,正中央第五排。灯光暗下来,全场安静,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上。
许晏清走上台,黑色燕尾服衬得他更加修长挺拔。他向观众鞠躬,然后坐在钢琴前,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姜雨晴就认出了这首曲子——《梅雨季的邂逅》,但经过了重新编曲,比校园艺术节上那版更加复杂、深沉。许晏清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起舞,时而轻柔如细雨,时而激烈如暴雨。
姜雨晴闭上眼睛,任由音乐将她带回七年前——图书馆窗外的雨,物理课上打翻的颜料盒,美术室里共处的夜晚,海边那个带着咸味的初吻...所有的记忆随着旋律流淌,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曲子进入尾声时,姜雨晴突然站起身,悄悄离开了座位。她不能留下来鼓掌,不能面对演出结束后的寒暄。那些回忆太沉重,重到她无法在众人面前保持平静。
音乐厅外的走廊空无一人,隔音门将琴声变得模糊而遥远。姜雨晴快步走向出口,却在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许晏清的经纪人,手里拿着一束白茉莉。
"姜小姐?"经纪人认出了她,"许老师特意嘱咐,如果你来了,请把这个交给你。"
那是一张手写的曲谱,首页写着《梅雨季的终章》,右下角有许晏清的签名和一行小字:"给雨晴,谢谢你是我最美好的梅雨季。"
姜雨晴接过曲谱和花束,喉咙发紧。白茉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让她想起那个雨天,许晏清买下所有茉莉花手环送给她的情景。
"他...现在有未婚妻了,对吗?"姜雨晴轻声问,虽然早已知道答案。
经纪人点点头:"史密斯教授的女儿,下个月订婚。两家是世交。"
姜雨晴深吸一口气,将曲谱小心地放进包里:"请转告许老师,曲子很美。祝他...幸福。"
走出音乐厅,夜空中飘着细雨。姜雨晴站在屋檐下,看着手中的白茉莉,突然明白了许晏清的选择——有些人注定只是生命中的梅雨季,潮湿、短暂,却让万物生长。
她撑开伞,走进雨中,没有再回头。背后的音乐厅里,钢琴声渐渐达到高潮,然后归于平静,像是那段青春爱恋,热烈过,最终悄然落幕。
手腕上的贝壳手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遥远的海浪,诉说着一个关于勇气与怯懦、坚持与放弃、相遇与错过的故事。
雨一直下,梅雨季还未结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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