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春天比林昙晞想象中更潮湿。她租的公寓位于玛黑区一栋老建筑的顶层,客厅被改造成了临时工作室,墙上钉满了设计草图和各种面料小样。
"这就是你的房间,"林昙晞推开一扇白色的门,"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可能需要放一会儿。"
沈寂川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踏进去,帆布包在他肩上显得空荡荡的。林昙晞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寻找逃生路线。
"怎么了?不喜欢吗?"林昙晞问,"我们可以换..."
沈寂川摇摇头,终于迈进房间。他把包放在床上,手指轻轻抚过崭新的床单,表情像是从未见过这么干净的东西。
林昙晞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以前...都住在哪里?"
沈寂川从口袋里掏出素描本:【很多地方。桥下,废弃工厂,有时好心的餐馆老板让我睡储藏室】
林昙晞胸口一阵发紧。她假装检查窗户,避开沈寂川的视线:"明天我带你去工作室看看。今晚先休息吧。"
她转身要走,却被沈寂川拉住手腕。他飞快地写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昙晞看着这个问题,不知该如何回答。最终,她只是笑了笑:"因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沈寂川。"
那一夜,林昙晞很久都没睡着。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规律的敲击声——沈寂川在适应新环境时总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敲打节奏。凌晨三点,敲击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的啜泣。林昙晞蜷缩在被子里,心脏疼痛不已,却分不清是病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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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说的'伤痕系列',"林昙晞在工作室里向沈寂川展示设计稿,"灵感来自你的背部线条。看,这件不对称剪裁的连衣裙,褶皱部分就模仿了你疤痕的走向。"
沈寂川凑近看那些草图,呼吸拂过林昙晞的耳际。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松木香,是林昙晞给他买的新沐浴露的味道。
"下个月就是巴黎时装周了,"林昙晞继续说,稍微拉开距离,"如果能入选,你的脸——呃,你的身体就会出现在各大时尚杂志上。"
沈寂川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他在她掌心快速写下:【只要身体?】
林昙晞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沈寂川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设计稿上模特的头部——都被刻意省略了。
"哦!"林昙晞恍然大悟,"不是要隐藏你...只是这些设计重点都在剪裁和背部线条上。"她犹豫了一下,"但如果你愿意露脸,当然更好。你的五官其实很上镜..."
沈寂川松开她的手,表情难以捉摸。他拿起铅笔,在其中一张草图上修改了几笔——将原本高领的设计改为深V领,露出锁骨附近的疤痕。
"天哪,"林昙晞惊叹,"这太完美了!让整体更有冲击力。"她兴奋地翻出更多草图,"你能再看看这些吗?"
沈寂川点点头,两人埋头工作到深夜。林昙晞发现他对服装有着惊人的直觉,几次修改都让设计提升了一个层次。当他们终于停下来时,窗外已下起小雨。
"饿了吗?"林昙晞伸了个懒腰,"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
一阵剧痛突然袭来。她弯下腰,右手死死抓住工作台边缘,左手摸索着口袋里的药瓶。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急促而微弱的心跳声。
等她回过神来,沈寂川已经半跪在她面前,药片和水杯递到她唇边。林昙晞吞下药片,感觉疼痛渐渐缓解,但嘴里有股铁锈味——她又咳血了。
"没事,"她勉强笑笑,"老毛病了。"
沈寂川的眼神落在她嘴角,瞳孔猛地收缩。林昙晞这才意识到有一丝血迹没擦干净。她迅速用手背抹去:"啊,是...红颜料!刚才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如此拙劣的谎言。但沈寂川没有追问,只是扶她到沙发上休息,然后默默收拾散落的设计稿。林昙晞注意到他的动作异常轻柔,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谢,"林昙晞轻声说,"你其实不必..."
沈寂川突然转身,一把抱住她。这个拥抱很短暂,却让林昙晞浑身僵硬——不是因为这个举动本身,而是她感受到沈寂川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害怕失去什么。
"我没事的”,林昙晞拍拍他的背,"真的。"
沈寂川松开她,眼神复杂。他在素描本上写下:【为什么骗我?】
林昙晞的心跳漏了一拍:"骗你什么?"
【你的病。比你说的严重】
林昙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林小姐!出事了!"她的助理艾玛冲进来,脸色煞白,"设计稿...所有设计稿都被泄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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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个!"艾玛把平板电脑递给林昙晞,"《时尚先锋》刚刚发布的秋季预告,和我们的'伤痕系列'几乎一模一样!"
林昙晞盯着屏幕,手指冰凉。没错,那些剪裁、那些线条,甚至面料选择都和她花了三个月设计的系列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对方的模特是个标准的美男子,完美无瑕的背部与"伤痕"主题形成讽刺对比。
"是克莱尔,"林昙晞声音颤抖,"她上周来过工作室,说想'交流学习'..."
艾玛点点头:"她一定偷拍了你的草图。现在怎么办?时装周还有三周,我们不可能重新..."
"出去。"林昙晞突然说。
"什么?"
"请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林昙晞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艾玛离开后,林昙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工作室的玻璃窗。沈寂川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林昙晞却像触电般躲开。
"别碰我!"她吼道,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我只是..."
她的声音破碎了。三个月的心血,可能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系列,就这样被人剽窃。胸口熟悉的疼痛再次袭来,但这次她没有去拿药瓶,而是任由疼痛蔓延——她几乎希望这颗不争气的心脏就此停止跳动。
沈寂川抓住她的双肩,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工作室里呈现出深灰色,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他比划:【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林昙晞苦笑,"我没有时间了,沈寂川。医生说我活不过..."
她突然住口,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
沈寂川的眉头紧锁。他拿出素描本,写下:【活不过什么?】
"没什么,"林昙晞转身收拾东西,"我们回家吧。"
沈寂川一把拉住她,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他在本子上重重写下:【不要再说谎】
雨声填满了沉默。林昙晞看着沈寂川紧绷的下颌线,突然感到无比疲惫。她缓缓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寂川摇头。
"强效镇痛剂,"林昙晞轻声说,"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实际上,可能更短。"她顿了顿,"所以你看,重新设计一个系列对我来说真的..."
她的话没能说完。沈寂川突然转身走向工作室中央,开始脱上衣。
"你干什么?"林昙晞惊呆了。
沈寂川脱掉T恤,露出布满疤痕的上身。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街灯的微光在他肌肉的沟壑间流动。他比划了一个林昙晞从未见过的手势,然后开始移动。
那不是普通的手语,而是一种舞蹈——原始、粗犷、充满力量。他的动作时而如野兽扑击,时而如困兽挣扎,每一道疤痕都在讲述故事。雨水在他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另一层伤痕。
林昙晞看得入迷,忘记了呼吸。沈寂川的舞蹈让她想起西伯利亚的暴风雪,想起那些在极端环境中依然倔强生长的生命。最后,沈寂川单膝跪地,双手交叉于胸前,灰蓝色的眼睛直视林昙晞。
"这是...什么舞?"林昙晞轻声问。
沈寂川喘息着写下:【俄罗斯战舞。小时候跟流浪艺人学的】
林昙晞突然抓起素描本,疯狂地画起来:"就是这样!这才是真正的'伤痕系列'!不是那些精致的剪裁,而是这种...这种原始的生命力!"
她的铅笔在纸上飞舞,灵感如泉涌。沈寂川静静地看着她,胸口仍因舞蹈而起伏。不知过了多久,林昙晞停下来,看着满纸的草图,突然咳嗽起来。这一次,鲜血直接喷在了纸上,像一朵朵红色的花。
"该死..."她急忙用袖子去擦,却只是把血迹抹得更开。
沈寂川跪在她面前,用手帕轻轻擦拭她的嘴角。他的眼神如此悲伤,让林昙晞不忍直视。
"别这样看着我,"林昙晞勉强笑笑,"我习惯了。"
沈寂川突然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这个亲密的举动让林昙晞僵住了。她能感受到沈寂川的呼吸,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与雨水的气息。某种温暖的东西在她胸腔里膨胀,几乎盖过了心脏的疼痛。
"我们回家吧,"林昙晞轻声说,"明天开始新的系列。"
接下来的几周,他们几乎住在了工作室。林昙晞的新设计大胆而震撼——撕裂的布料边缘,不对称的剪裁,甚至刻意保留的缝线痕迹,全都呼应着沈寂川身上的疤痕。而沈寂川不仅是模特,更成为了创作伙伴,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在启发林昙晞。
时装周前夜,林昙晞举办了一个小型庆功宴。工作室里挤满了模特、化妆师和摄影师,香槟泡沫飞溅在尚未打包的服装上。沈寂川站在角落,显然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嘿,我们的明星!"林昙晞端着两杯香槟走到他面前,脸颊因酒精而泛红,"明天过后,全巴黎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沈寂川摇摇头,比划:【不需要名字】
"那需要什么?"林昙晞靠近一步,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
沈寂川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又迅速移开。他接过香槟一饮而尽,然后做了个手势:【够了】
林昙晞大笑:"沈寂川,你喝醉了!"
确实,沈寂川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当一位摄影师坚持要给他拍照时,他出人意料地配合,甚至对着镜头比了个笨拙的V字手势。所有人都笑起来,林昙晞却注意到他的笑容从未到达眼底。
午夜时分,客人们陆续离开。林昙晞发现沈寂川坐在阳台上,手里还拿着半杯酒。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她问。
沈寂川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他突然伸手抚上林昙晞的脸颊,然后比划:【你的镜头为什么从来不拍我的眼睛?】
林昙晞怔住了。她从未想过沈寂川会注意到这个细节——确实,三年来她拍摄了无数风景和人像,却总是避开模特的眼睛,尤其是沈寂川的。
"我..."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寂川的手从她脸上滑落,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动作比平时笨拙。他再次比划:【害怕什么?】
一阵风吹来,掀开了林昙晞放在桌上的牛皮本子。页数快速翻动,最终停在三周前的一页。林昙晞急忙去关,却已经晚了——寂川看到了那行字:
"咳血次数增加,还剩约89天。"
空气凝固了。沈寂川的表情从微醺的放松瞬间变为震惊,继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痛楚。他指着那行字,手在发抖。
林昙晞合上本子,轻声道:"明天就是时装周了,我们该休息了。"
沈寂川猛地站起来,酒杯从手中滑落,在阳台上摔得粉碎。他抓住林昙晞的肩膀,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音节。
这是林昙晞第一次听到沈寂川试图说话。她的心脏剧烈疼痛起来,不知是因为病情还是别的什么。最终,沈寂川松开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工作室里回响。
林昙晞独自坐在阳台上,翻开本子的最新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沈寂川的侧脸照,是前几天偷拍的。她在下面写道:
"因为看过极光的人,会害怕其他光芒。"
写完后,她轻轻抚摸照片上沈寂川的轮廓,然后合上本子。夜风吹来,再次掀开本子,露出前一页的病况记录——一个她本想对沈寂川永远保守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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