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天气尚不算太冷,间或有带着几粒雪珠子的雨水飘下来。已经是寅时了,天色依旧是一片昏惑迷蒙。
珐琅彩双人熏炉中升起袅袅青烟,烛火微醺,只软软的亮着,透过倾泻而下的满天帷帐到里格外幽暗些。
夕颜从冤魂哭嚎的拖拽中醒来便看见了陈贵太妃坐在一边数着串玛瑙流珠,听见动静摸了摸她的头道“醒啦,你这孩子,知道你心实,可你妹妹嫁人是喜事,虽然往后难以相见,但也不可伤心过头伤了自己的身子。”
一名穿红的女子撩起帘子给她扶起来披了件天马皮袄“主儿伤心又着了凉,奴婢叫人煮了橘皮生姜红糖茶,您喝点。”说着从银狮顶镶宝水火炉上热着的小壶里倒了杯棕
红色液体给她。
喝了一口头不那么晕了“麻烦太妃,又让您操心了。”
陈贵太妃给她掖了掖被角“你知道就好,我这把老骨头也没法时时照顾你,你多保重,我也回去了。”
夕颜欠了欠身当是行礼了,等人看不见了便瞧了眼床头的座钟,入了卯时,婴儿臂粗的香烛燃的已接近画珐琅喜福有余烛台,烛台下垂着的红泪,仿佛鲜艳的血液。眉心突突的跳着,慢慢的喝完姜茶问道“都谁来了。”
“除了陈老娘娘,前两天各宫的娘娘也都来了,不过我听您的,只叫贤妃和德嫔进来了。还有皇爷亲自来送了药材守了您一天。”
她点点头起身“一会儿准备给我梳妆,病了这么久,不知道多少事等着处理。”
脚步虚浮的走到妆台前。屋里没有掌灯,光线晦暗,妆台前是如意凌花长窗,淡薄微蓝的光从细密的镂花间透进来,一束又一束,无数细小的银灰色的尘埃,旋转着打着圈,显得那株大如拳头的雪白百合越发的圣洁凄清。
打开黄花梨五屏风龙凤镜台的小门,拉开抽屉拿出玻璃镜来,刺骨的冰冷,激的她不由一抖。把玻璃镜竖挂于屏风怀中。一张鬼气森森的脸就浮现在小小的戏台子上。
她怔愣的看着自己,被吓了一跳,沉重的不透明的惨白皮肤,漆黑的鬼阴阴的眼睛,浅浅的黑眼圈,浓密的睫毛,墨黑细长的眉,腥红的嘴唇。像开到茶靡的大丽花,苟延残喘着。“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嘲的笑着,他们说的也挺有道理。
她看着镜子,像每一个痛苦的日子,那个女人又来了,给自己梳着头,然后伏在她的肩上,一样的死气沉沉。“你真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吴女官刻意发出点声响出现在她的身后,“怎么了?”递来一束系在松枝上的薄纸,是颐宁宫的传信。
快速扫了眼信,便换了混鹞皮袄、灰鼠裙、又戴了盘丝鬏髻,插上满头花翠。只是脸色实在可怕,“多上点脂粉,看着白白胖胖的才好。”
靴声橐橐,踏在积雪上吱吱作,声音停了下来,轿撵落下,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呀的被推开。
熹微的晨光从浓翳的云端酒落,为金碧辉煌的颐宁宫罩上一层黯然的昏色。
她站在外间,听着细微的念经声。静候了一炷香时分,珠帘挽起的轻晃声清脆玲玲,如同细雨潺潺。隔着一挂碎玉珠帘,有透彻如水的女子声音传来,仿佛也沾染了碎玉的玲珑通透。诚孝昭太后从帘后漫步而出:“你来了,身子都这样了,倒也难为你。”
她蹲下行礼:“陛下万福金宝,福寿康宁。”
太皇太后摆手道:“哀家有什么万福的,两个孩子都折在你们手里。”
她恭谨的微笑:“陛下的话,我不明白。”
太皇太后坐到炕上,微微合眼,数着念珠,垂落的赤金小佛牌不安的晃动着。“不明白?哀家只看这事里谁得利最多,便可以猜测是谁做的。现在皇帝算是一家独大了,谁也妨碍不了他。倒是还有个你。不过你做的那些事,就是最好的理由。”
她笑容不变“陛下所言,倒认为是我算计了这些。”
太皇太后的神情晦暗不明:“你这些年做的事当真觉得没人知道?就不怕他有一天容不得你?”
她的目光虚虚实实的落在窗上“我一介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更何况当年的事有谁的手是干净的,他也不怕惹得从潜邸就追随他的功臣心寒。”
太皇太后冷哼了一声,“你在赌一个皇帝的心?你们雪家人什么样子你自己最清楚别平白当了别人的刀子还折了命。”
“陛下的教诲我一定牢记于心。”
殿内又重归寂静,她垂眼看向地毯上小巧的香炉,是黑方的香气。黑方是冬日结冰时的清香,是诚孝昭太后经常用的香。只不过这支香与她平时所用的又有所不同,不同于结冰之时的感觉,而是刚刚成型的薄如棉纸的冰瞬间碎裂的感觉。“不同于黑方的香气呢。”她笑着看向太皇太后继续道:“就是风太过凛冽,将薄冰都吹裂了。”
太皇太后淡淡笑着:“是今日才配的。”
“今日找你来是为了归还遗物,这是你母妃留给你的。”她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来一个金银平脱嵌螺钿的紫檀木匣子来。
手腕上一凉,匣子里的深紫色水晶念珠被笼在腕上,压住了那个伤痕。
“瑶瑶,好好珍惜,到死也不要摘下来.让它封住你心中的那柄刀。”
紫水晶散发着细致柔和的光辉,仿佛是月华凝聚;绳结交错成同心,已褪去往日的光彩。
“待深雪消融。”
可是,已经不可能了。
很多年前,那个人说“我会一直带着它,直到死为止。但是,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她漆黑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我活着,你就要陪我一起活着;我死了,你也要陪我一起去死。”
我点点头:“答应你。”
她解下原先带着的水晶念珠笼在了我的手腕。
“约定达成的凭据。”她说道。笑的促狭而温柔
只是和她说话的那一秒,就那一秒,我突然很想很想.和她远走高飞飞,抛开一切,跑到她的家乡,那个漫天飘雪的北国,有波澜起伏海洋的北国。
守护在她胸口的玉坠和封印在我腕上的念珠。那一瞬间,月光仿若魔力。
像猫一样蹭着彼此嬉闹,柔软的怀抱,冰雪初融般的黑方香气。
“黑方的香似滴水成冰,又像冰雪初融,适于在寂寥荒芜百无聊赖的冬季勾起尘封的思念”那时她调制着熏香,似是不经意的告诉我。
恶女帝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笔尖小说网http://www.bjxsw.cc),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