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秋数到第一百下时,笔尖停在了画纸边缘。
窗外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像谁撒了一把盐。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阮知秋还是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自从上周出院回来后,她就特别怕冷。
"这里应该用深蓝色。"她自言自语道,蘸了蘸颜料,"像马特洪峰日落时的阴影。"
画纸上,一座金字塔状的雪山已经初具雏形,山脚下有两个手牵手的微小身影。阮知秋小心地勾勒着人影轮廓,却突然被一阵咳嗽打断。她急忙抓起纸巾捂住嘴,等痉挛过去后,迅速把染红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在画什么?"
许沉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阮知秋下意识用袖子遮住画纸,却被他拄着手杖几步走近抽了出来。
"第一百张。"阮知秋无奈地笑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许沉舟凝视着画上的雪山和那两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人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三个月来,他的MS症状奇迹般地稳定下来,而阮知秋的心脏却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光芒日渐微弱。
"不像。"他最终评价道,把画放回桌上,"马特洪峰的北坡更陡峭。"
阮知秋笑着摇头:"许先生,你真是我见过最差劲的艺术评论家。"
许沉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秦岩寄来的样书。"
阮知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鲸鱼波波》的正式印刷本,封面上的蓝鲸在深海中发出声波,远处有另一头鲸鱼正游过来。
"真漂亮。"她轻轻抚摸封面,"波波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许沉舟在她床边坐下,翻开书的扉页:"看这里。"
阮知秋凑过去,看见一行她没写过的文字:"献给F,谢谢你教会我深海也有星光。——Q"
"F?"阮知秋挑眉。
"许。"许沉舟推了推眼镜,"Q是秋。"
阮知秋的鼻子突然发酸。她急忙低头翻看书页,假装检查印刷质量。许沉舟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温暖而坚定。
"林叙说有个新方案。"他开口,"左心室辅助装置——"
"沉舟。"阮知秋打断他,"我们谈谈。"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拍打窗户的声音像某种细碎的私语。许沉舟的手微微收紧,像是预感到什么。
"医生说我大概还有..."阮知秋顿了顿,"三个月?运气好的话。"
许沉舟的下颌线绷紧了:"统计数字没有参考价值。"
"不是数字的问题。"阮知秋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我想在最后这段时间...做点有意义的事。"
文件夹里是一沓儿童病房的活动方案——故事会、绘画课、音乐治疗...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知秋娟秀的字迹。
许沉舟翻看着,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寻找什么隐藏的答案:"太劳累了。"
"比起躺在等死?"阮知秋笑了,"沉舟,我想教你怎么面对死亡。"
许沉舟猛地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我不需要学习这个。"
"你需要。"阮知秋平静地说,"就像我需要学习接受帮助一样。"
一阵沉默。监护仪的滴答声在房间里异常清晰。许沉舟突然站起身,手杖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阮知秋,肩膀的线条僵硬如石。
"我查了你的药。"他突兀地说,"那不是普通胺碘酮。"
阮知秋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被单:"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加大剂量的?"
"三个月前。"阮知秋轻声回答,"当医生说药物已经无效的时候。"
许沉舟的背影微微晃动,像是被人击中后背。雪花在窗玻璃上融化成水,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
"为什么?"
阮知秋望着他挺直的背影:"为了完成一百张画。"
许沉舟转过身,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遮住了他的眼神:"愚蠢。"
"是啊。"阮知秋微笑,"爱情让人变蠢。"
许沉舟的手杖掉在地上。他几步跨到床前,弯腰紧紧抱住阮知秋,力道大得让她肋骨生疼。阮知秋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了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丝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们结婚吧。"许沉舟的声音闷闷的,"真的结婚。"
阮知秋抬起头,发现他的眼眶红得吓人:"许先生,你这是求婚吗?"
"不是。"许沉舟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才是。"
盒子里是两枚戒指——用X光片剪成的圆环,内圈刻着各自的姓名缩写。
"医用级钛合金。"许沉舟干巴巴地解释,"不会引起过敏反应。"
阮知秋拿起较小的那枚,对着光线看了看:"这是...我的心脏?"
"术前CT片。"许沉舟点头,"循环系统很美,像棵倒置的树。"
阮知秋笑出了眼泪。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好:"我猜这是世界上最病态的婚戒了。"
"契约升级。"许沉舟也戴上自己的戒指,"从今天起,条款包括'至死方休'。"
阮知秋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伸手抚摸许沉舟的脸颊,指尖描摹着他新添的皱纹和青黑的眼圈。这三个月来,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从一个冷漠的地质学家变成了最细心的看护者。
"我需要一件婚纱。"她轻声说,"白色的,有鲸鱼图案的那种。"
婚礼在一周后的医院天台举行。阮知秋穿着白色连衣裙坐在轮椅上,裙摆上绣着许沉舟亲手画的鲸鱼图案;许沉舟则罕见地穿了西装,拄着手杖站在她身边。林叙当证婚人,儿科病房的几个孩子撒花瓣,连一向严肃的护士长都抹着眼泪拍照。
"现在交换戒指。"林叙念着誓词,声音有些哽咽。
许沉舟单膝跪地,小心地把X光片戒指戴在阮知秋纤细的手指上。阮知秋则把自己的"心脏"套在许沉舟的无名指上,两人的手都因不同的原因而微微颤抖。
"根据医学统计..."许沉舟在亲吻新娘前突然说,"百分之百的婚姻会在某一方死亡时终结。"
阮知秋大笑着凑近他:"所以我们打败了统计数字?"
"不。"许沉舟低头吻住她,"我们重新定义了百分之百。"
那天晚上,阮知秋靠在许沉舟肩头,翻看着《鲸鱼波波》的读者来信——大多是来自儿科病房的孩子。其中一个叫小雨的女孩写道:"波波找到朋友后还会孤独吗?"
阮知秋把信折好,放进她的"记忆盒子"里。这是许沉舟给她做的,里面装满了住院以来的小物件:心电图碎片、药丸铝箔、素描草稿...还有那个已经空了的蓝色药瓶。
"明天去给小雨回信吧。"她轻声说,"告诉她鲸鱼永远不会真正孤独,因为海洋记得每一声歌唱。"
许沉舟没有回答。阮知秋抬头,发现他靠在床头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拿着《地质学刊》。她轻轻取下眼镜,凝视着他疲惫的面容。这半年来,许沉舟的病情意外地稳定下来,而她却像一朵加速枯萎的花。
阮知秋小心地挪到床边,取出藏在枕头下的素描本。第一百张画已经完成,但她突然有了新的灵感。翻开空白的一页,她开始勾勒许沉舟熟睡的样子——眉头微皱,像是梦里也在思考某个地质难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阮知秋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她停下来,含了一片药,等待胸口的钝痛过去。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无声地覆盖着整个世界。
当第一百零一幅画完成时,天边已经泛白。阮知秋满意地端详着画作——许沉舟的睡颜,背景是马特洪峰的轮廓,山顶有一道极光般的绿色光带。她在角落写道:"给沉舟的第一百零一幅画:当你看到这个时,我已经变成风,变成雪,变成你走过的每一座山。"
阮知秋轻轻合上素描本,把它放在许沉舟的公文包旁。然后她蜷缩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数心跳。
许沉舟是被监护仪的警报声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眼镜都来不及戴。阮知秋安静地躺在他身边,面容平和,像是做着美梦。但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已经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绿线。
"知秋?"他轻声唤道,手指抚上她的脸颊——还是温的。
没有回应。
许沉舟机械地按下呼叫铃,然后握住阮知秋的手。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变凉,但无名指上的X光片戒指依然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医护人员冲进来时,许沉舟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有人试图拉开他,但他纹丝不动,像是化成了石像。
"时间..."他嘶哑地问。
"大约一小时前。"林叙检查完,轻声回答,"很平静,应该是在睡梦中..."
许沉舟点点头,伸手合上阮知秋半睁的眼睛。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文物。当护士要取下戒指时,他制止了:"让她戴着。"
病房里渐渐空了。许沉舟独自坐在床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阮知秋苍白的脸上。他拿起床头的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他的睡颜,背景是那座他们约定要一起看的雪山。
一滴泪水落在画纸上,晕开了山顶的绿色光带。
一年后,马特洪峰脚下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亚男人。他背着登山包,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瓶中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当地的导游试图搭讪:"先生是来登山的吗?"
男人摇头:"来履行一个约定。"
他打开玻璃瓶,让里面的粉末随风飘向雪山。阳光下,那些粉末闪烁着细小的光芒,像是一群飞向雪山的萤火虫。
"她一直想到这里看看。"男人对着虚空说,"现在你看到了。"
回到瑞士的小旅馆,男人从背包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沉舟,当你准备好时。"
信纸上是阮知秋熟悉的字迹:
"亲爱的沉舟,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鲸鱼终于找到了能听懂它的海洋。不要难过,我的心脏从未跳得如此有力——它变成了风,变成了雪,变成了你走过的每一座山。
答应我两件事:一,去接受那个治疗;二,偶尔对夜空说句话,我会听见的。
永远属于你的,
阮知秋"
信纸背面是一幅小小的素描:一头蓝鲸在星海中游弋,背上驮着一座微型雪山。
又过了一年,某儿童医院的多功能区挂上了新牌子:"知秋故事角"。墙上贴满了儿童画作,中央的展示柜里陈列着一本《鲸鱼波波》和一条未完成的岩石项链。每周三下午,都会有一位戴眼镜的男士来这里给孩子们读故事。
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奇怪的戒指,在阳光下会微微透出骨骼般的纹理。
当孩子们问起"知秋阿姨"时,他会推推眼镜,用平静的声音回答:"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然后指着窗外,"但在风里,雪里,和每一座山的轮廓里,你们都能找到她。"
有时,当故事讲到一半,他会突然停下来,望向窗外某个无形的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听某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监护仪的滴答声早已停止,但有些心跳,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全文完]
褪色蝴蝶标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笔尖小说网http://www.bjxsw.cc),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