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蝴蝶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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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心弦04

靳野挂断电话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宁遥看着他站在废弃加油站的红砖墙边,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一切还好吗?"她轻声问。

靳野像是被惊醒般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宁遥读不懂的情绪:"没事。"

这个回答太过敷衍,宁遥的胸口泛起一丝刺痛。她假装检查相机,给靳野留出空间。几分钟后,他走回越野车旁,拍了拍车门。

"该走了,天黑前得到达下一个镇子。"

回程的路上,靳野开得比平时更快,指节在方向盘上发白。宁遥透过车窗看着飞速后退的风景,胃里像坠了块石头。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为什么会让靳野如此反常?

"前面有段山路,"靳野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风景不错,你想拍的话我们可以停一下。"

宁遥点点头:"好。"

越野车拐上一条狭窄的盘山路,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令人眩晕的悬崖。宁遥紧抓扶手,努力不去看窗外那令人腿软的高度。

靳野突然踩下刹车,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了?"宁遥吓了一跳。

"那儿。"靳野指向悬崖边缘的一丛灌木,"看见了吗?"

宁遥眯起眼睛,隐约看到灌木丛中有个小小的灰色身影在挣扎。

"是只小山羊,"靳野解开安全带,"可能掉队了,卡在那里。"

还没等宁遥反应过来,靳野已经跳下车,向悬崖边缘走去。宁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里根本没有护栏,只有几块摇摇欲坠的警示牌。

"靳野!太危险了!"她慌忙下车追过去。

山风呼啸,吹乱了她的头发。靳野已经蹲在悬崖边,探身去够那只小羊。宁遥看到他的靴子边缘已经悬空,几块碎石从他脚下滚落,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悬崖下。

"回来!"宁遥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你会掉下去的!"

靳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别担心,我..."

就在这一刻,宁遥眼前突然闪过另一个画面——父亲站在马路中央,回头对她微笑,然后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是永远的黑暗。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像被铁箍紧紧勒住。

"宁遥?"靳野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双腿发软,不得不蹲下来防止自己跌倒。耳边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父亲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遥遥,等我回来就..."

"宁遥!"

一双有力的手抓住她的肩膀。宁遥抬头,看到靳野的脸近在咫尺,眉头紧锁,眼睛里满是担忧。那只小山羊安全地蜷在他的臂弯里,发出微弱的叫声。

"你还好吗?"靳野的声音低沉而急切。

宁遥猛地推开他:"你疯了吗?为了一只动物差点送命!"

靳野愣住了,小山羊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它卡在那里会死的..."

"那又怎样?"宁遥的声音颤抖着,"每天都有动物死去!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靳野的眼睛暗了下来:"我只是做我认为对的事。"

"对的事?"宁遥冷笑,"就像你接那个神秘电话一样?像你半夜做噩梦喝酒一样?像你明明满身伤痕却假装没事一样?"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靳野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人狠狠击中要害。他轻轻放下小羊,站起身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我们回车上去。"他平静地说,但那平静下隐藏着危险的暗流。

回程的沉默令人窒息。小山羊被安置在后座,偶尔发出微弱的叫声,是车内唯一的声音。宁遥紧贴车窗坐着,尽量远离靳野。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太过分了,但恐惧和愤怒的情绪还在血液里奔腾。

夜幕降临时,他们找到了路边一家简陋的汽车旅馆。靳野一言不发地办理入住,拿了钥匙就走,甚至没等宁遥。等宁遥拖着行李走进房间时,他已经在浴室里,水声哗啦作响。

宁遥坐在床边,听着浴室的水声,胸口发闷。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偶尔有路过的车灯扫过墙壁,像一闪而过的幽灵。

水声停了。靳野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身上套了件干净的黑色T恤。他没看宁遥,径直走向自己的床,开始整理背包。

"靳野..."宁遥轻声唤他。

靳野停下动作,但没有转身:"嗯?"

"对不起,我刚才..."

"不必道歉。"靳野打断她,"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救世主。"

宁遥咬住下唇。靳野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他继续整理背包,从侧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那是什么?"宁遥问。

"没什么。"靳野终于转过身,眼睛里带着宁遥从未见过的防备,"饿了吗?我去买点吃的。"

"我和你一起..."

"不用。"靳野已经走向门口,"你休息吧。"

门关上的声音像一记闷雷。宁遥呆坐在床边,盯着靳野留下的背包。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露在外面,像是在诱惑她。道德感和好奇心在她脑海中激烈交战。

最终,她轻轻抽出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张车祸现场的照片——一辆赛车翻倒在赛道边,车身严重变形,旁边躺着一个人影。宁遥的胃部一阵绞痛。她翻到下一页,是一份警方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关键词跳入眼帘:"非法地下赛车...人员伤亡...肇事逃逸..."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吓得宁遥差点扔掉文件。她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回信封,但为时已晚——靳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食物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封上。

空气凝固了。

"所以,"靳野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你知道了。"

宁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靳野把食物袋放在桌上,慢慢走向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眼睛里的痛苦让宁遥心惊,"我没有逃。"

"那这是...?"宁遥轻声问,举起信封。

靳野深吸一口气,接过信封,将文件倒出来摊在床上。照片上那辆残破的赛车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那场比赛,"靳野指着照片,"我的对手是个富二代,嗑药上场。最后一个弯道他失控撞向我,我躲开了,但他撞上了观众席。"

宁遥倒吸一口冷气。照片角落确实能看到另一辆车的残骸和模糊的人群。

"女孩当场死亡,十八岁,大学生。"靳野的声音嘶哑,"那混蛋家里有钱有势,把责任全推给了我。警方调查还没结束,但我..."

"你跑了。"宁遥轻声说。

靳野苦笑:"我需要时间收集证据。那辆车有行车记录仪,能证明他嗑药,但记录仪在他家人手里。"

宁遥看着照片,又看看靳野紧绷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个电话...是律师?"

靳野点点头:"证据快到手了,但需要我回去配合调查。"他抬头直视宁遥的眼睛,"我明天得离开。"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刺进宁遥胸口。她早该知道这段旅程会结束,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那只小羊..."靳野突然说,"让我想起我父亲。他总说生命是最宝贵的,无论大小。"

宁遥想起父亲车祸现场那只被连带撞死的小狗,当时她哭得比失去父亲还伤心。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在她心中升起。

"我爸爸..."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从钱包深处抽出一张照片,"这是他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马路中央,回头对着镜头微笑。背景里模糊的车灯已经亮起。

"他那天是去救一只跑到马路上的流浪狗。"宁遥的声音颤抖,"狗活下来了,但他..."

靳野轻轻接过照片,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画面中的人影,像是怕弄疼他。两人沉默地站在灯光下,各自沉浸在回忆中。

"我有时会想,"靳野最终开口,"如果那天我没去参加那场比赛..."

"如果那天我坚持不让他出门..."宁遥同时说。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靳野慢慢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覆在宁遥的手上。他的掌心温暖而粗糙,带着赛车手特有的茧。

"我们去看星星吧。"他突然说。

旅馆后面有片开阔的草地,远离公路灯光。靳野从车里拿来两条毯子,铺在草地上。夜空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缀满钻石般的星辰。

宁遥仰头望着银河,感到一种奇妙的渺小与释然。在宇宙的尺度下,所有的痛苦和遗憾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珍贵。

"那是天狼星,"靳野指着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我父亲说它代表守护。"

宁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我爸爸喜欢北斗七星,说它像把勺子,能舀起所有美好的回忆。"

他们肩并肩躺在毯子上,手臂偶尔相触,带来微小的电流。靳野讲述他第一次参加地下赛车的情景,如何因为想起父亲而超常发挥;宁遥则分享她拍摄的第一组照片,是如何在父亲葬礼后捕捉到窗台上的一只蝴蝶。

不知不觉中,他们的手指交织在一起,谁也没有主动,却也没有人想分开。

"明天..."宁遥轻声说。

"我必须回去。"靳野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但处理完我会..."

"我知道。"宁遥打断他,不想听到可能无法兑现的承诺。

夜风拂过草地,带着露水的凉意。靳野侧过身,在星光下凝视宁遥的脸。他的目光如此专注,让宁遥的脸颊发烫。

"你的眼睛,"他轻声说,"在星光下是琥珀色的。"

宁遥屏住呼吸。靳野的脸在黑暗中轮廓分明,眉骨上的疤痕在星光下泛着银光。他慢慢靠近,近到宁遥能闻到他呼吸中淡淡的薄荷味。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相触的瞬间,一道刺眼的车灯扫过草地。他们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分开。一辆卡车轰隆隆地驶过公路,打破了夜的寂静。

回旅馆的路上,两人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但某种无形的纽带已经形成。房间里的两张床突然显得格外遥远。

宁遥背对着靳野侧卧,听着身后轻微的呼吸声。她想起明天就要分离,胸口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靳野无声地坐在她床边。

"宁遥。"他轻声唤道。

宁遥转过身。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靳野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像是含着泪水。

"我有个请求。"他说,声音低沉而犹豫,"能给我一张你拍的照片吗?任何一张都行。"

宁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起身从相机包里取出一张打印好的照片——是昨天在湖边拍的日落,水面上金色的光芒像是融化的黄金。

"这张还没修好..."她有些不好意思。

靳野接过照片,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画面:"很美。"他停顿了一下,"就像..."

他没说完,但宁遥明白。就像我们在一起的时光,短暂却灿烂。

靳野站起身,犹豫了一下,然后俯身在宁遥额头上轻轻一吻,如羽毛般轻盈。

"晚安,宁遥。"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宁遥从未听过的温柔。

宁遥睁着眼直到天明,听着靳野均匀的呼吸声,将每一个细节刻进记忆——他翻身时床垫的吱呀声,梦中轻微的鼻息,还有窗外渐亮的晨光中,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黎明时分,她悄悄起身,从钱包里取出那张父亲最后的照片,在背面写下一行小字,然后轻轻塞进靳野的背包。

"无论你去哪里,"她无声地说,"记得有人会为你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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