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宁遥被一声闷响惊醒。
她睁开眼,旅馆房间一片漆黑,只有浴室门缝透出的一线光亮。又一声响动传来,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靳野?"宁遥摸索着打开床头灯。
没有回应。但浴室的门虚掩着,光线在地板上投下颤抖的影子。宁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推开门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
靳野跪在瓷砖地上,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镜子里映出他惨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他急促地喘息着,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你做噩梦了?"宁遥轻声问。
靳野猛地抬头,眼神涣散了几秒才聚焦在她身上。他的瞳孔扩张得异常大,黑得吓人。
"回去睡觉。"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宁遥没动。她注意到靳野的T恤后背全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绷紧的背部肌肉线条。他的左手腕有一圈新鲜的抓痕,大概是他自己弄的。
"我帮你拿条毛巾。"她说。
转身时,宁遥的脚踢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一个金属小物件滑过瓷砖,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弯腰捡起,发现是个扁平的银色酒壶,盖子已经松了,散发出浓烈的威士忌气味。
"你喝酒了?"宁遥皱眉。
靳野一把夺过酒壶,塞进牛仔裤口袋:"不关你的事。"
宁遥胸口腾起一股无名火,但当她看到靳野颤抖的手指时,火气又消了下去。她从架子上取下毛巾,浸湿后拧干,递给他。
"擦擦脸吧。"她用小时候父亲教她的那句方言轻声说,"噩梦都是假的,天亮就好了。"
靳野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让宁遥心头一颤。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噩梦都是假的..."
"用方言再说一遍。"
宁遥不明所以,但还是用父亲家乡的土话重复了一遍。那是湖北一个小地方的方言,外人很少听得懂。
靳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伸手抓住宁遥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微瑟缩。
"你怎么会说这句话?"他问,"谁教你的?"
"我爸爸。他老家在湖北秭归。"宁遥试着抽回手,"你弄疼我了。"
靳野立刻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我父亲..."他停顿了一下,"生前经常对我说这句话。他也是秭归人。"
宁遥睁大眼睛。浴室昏黄的灯光在靳野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既脆弱又危险。一滴汗珠从他的太阳穴滑落,沿着下颌线滚到喉结,最后消失在T恤领口。
"巧合。"宁遥轻声说,却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靳野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宁遥开始觉得不自在。最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回去睡吧。"他说,声音里的尖锐已经消失了,"明天还要赶路。"
宁遥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咚"的一声——靳野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抱头。
"有时候..."他的声音闷闷的,"那些画面会回来。赛车事故,尖叫声,汽油味...还有更早以前的。"
宁遥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他身边蹲下。她没有问"更早以前的"是什么,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浴室里的排气扇嗡嗡作响,水龙头滴答漏水,这些平常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我爸爸走后,"宁遥最终开口,"我有半年时间每晚都做同一个梦——他在车祸现场叫我,但我怎么也跑不过去。"
靳野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会分享这个。
"后来呢?"
"后来..."宁遥苦笑,"梦还是继续,但我学会和它共处了。"
靳野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重新认识她。宁遥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带着威士忌味道的热气拂过她的脸颊,让她莫名有些眩晕。
"谢谢。"靳野最终说。
就这两个字,却让宁遥胸口泛起一阵奇怪的温暖。她站起身,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晚安,靳野。"
回到床上后,宁遥很久都没睡着。她听着浴室里隐约的水声,然后是靳野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床上的动静。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她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宁遥眯着眼看向另一张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张手绘地图,咖啡杯下压着一张便条:
"去加油了,十点回。路线图画好了,红圈是你可能想拍的地方。——C"
宁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但依然香浓。她展开那张地图,惊讶地发现靳野不仅标注了路线,还细心地记下了每个景点最佳拍摄时间和光线角度。有些地方甚至写着"日出逆光效果极佳"这样的专业术语。
一个赛车手怎么会懂这些?宁遥轻抚那些工整的字迹,胸口泛起一丝暖意。
她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行李箱上。犹豫片刻后,她走过去打开箱子,从最底层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小木盒——父亲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一个手工制作的音乐盒。盒盖上有道裂痕,那是父亲去世后,她在一次情绪崩溃时失手摔的。
宁遥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的机械装置已经变形,再也发不出声音了。她用手指轻抚那些细小的齿轮,想起父亲教她认每个零件名称的下午。
敲门声突然响起,宁遥慌忙合上盒子,却不小心把它掉在了地上。音乐盒摔开的瞬间,几个小零件滚了出来。
"宁遥?"靳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醒了吗?"
"等、等一下!"宁遥手忙脚乱地想把零件塞回去,但那些精细的小东西根本不听使唤。
门开了,靳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袋。他的目光从宁遥慌乱的脸移到地上散落的音乐盒零件上。
"我...这是..."宁遥不知为何感到一阵羞赧,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
靳野放下早餐,在她身边蹲下。他捡起音乐盒的主体部分,仔细检查损坏的地方。
"发条齿轮错位了,这个簧片也弯了。"他轻声说,"很精致的瑞士机芯。"
宁遥惊讶地看着他:"你懂这个?"
"我父亲..."靳野顿了顿,"除了赛车,还喜欢修理各种机械。小时候我经常在旁边看他修表。"
他从口袋里掏一个小皮套,展开后是一套迷你工具。"可以试试看。"
宁遥犹豫了。这个音乐盒是她最私密的纪念品,从未让任何人碰过。但靳野专注检查零件的侧脸莫名让她感到安心——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抿紧的嘴唇,还有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
"好。"她最终说。
靳野席地而坐,开始工作。宁遥看着他小心地调整每个齿轮的角度,用镊子一点点掰正变形的簧片。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你父亲..."靳野突然开口,眼睛仍盯着手中的工作,"是个怎样的人?"
宁遥抱紧膝盖:"他是个记者,总是很忙,但从不忘记我的生日。这个音乐盒是他从瑞士带回来的,里面本来录的是我们俩合唱的一首歌。"
靳野点点头,没有追问更多。房间里只剩下工具和金属接触的细微声响。
"试试看。"半小时后,靳野把修复好的音乐盒递给她。
宁遥颤抖着手接过,慢慢拧动发条。起初只有机械的咔嗒声,然后,熟悉的旋律断断续续地响起——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她和父亲最喜欢的歌。
音乐盒的声音不如以前清脆,有些走调,但足以让宁遥眼眶发热。她咬住下唇,不想在靳野面前哭出来。
"还差一点。"靳野轻声说,又调整了一下簧片的位置。
这一次,旋律流畅多了。宁遥想起父亲教她唱这首歌的夏夜,阳台上飞舞的萤火虫,还有父亲走调但温暖的嗓音。
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靳野明显慌了,笨拙地递过纸巾,手悬在半空中不知该不该碰她。
"谢谢。"宁遥接过纸巾,勉强笑了笑,"修得比原来还好。"
靳野摇摇头:"只是暂时修好,需要专业工具进一步调整。"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路上我可以继续修。"
宁遥抬头看他,发现靳野的眼神出奇地柔软,与他硬朗的外表形成鲜明对比。阳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琥珀色的光斑,像是融化的蜜糖。
"好。"她轻声说。
靳野站起身,突然显得有些局促:"我买了早餐,趁热吃吧。"
他们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分享豆浆和包子。靳野指着地图解释今天的路线,宁遥注意到他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臂上的疤痕。
"那些伤,"她忍不住问,"不全是赛车事故造成的吧?"
靳野的动作顿了一下。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
"小时候的纪念品。"他最终说,语气轻松得刻意,"我父亲脾气不太好。"
宁遥的叉子停在半空。靳野说这话时甚至带着微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我妈的第二任丈夫也喜欢动手。"她轻声说,"我十五岁那年,她用花瓶砸破了他的头。我们在妇女庇护所住了三个月。"
靳野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某种无需言语的理解在两人之间流动。宁遥突然明白,他们都懂得那种躲在衣柜里捂住嘴巴不发出声音的恐惧,都熟悉医院消毒水混着血腥味的气息。
"后来呢?"靳野问。
"后来她再也没找过男人,整天画画。"宁遥耸耸肩,"我则学会了用相机看世界,而不是用眼睛。"
靳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宁遥的手背,却在半途改变了主意,转而拿起地图。
"我们今天会经过一个废弃加油站,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建筑,红砖墙和生锈的油泵,你可能会想拍。"
话题转得生硬但及时。宁遥感激地接过这个台阶:"听起来很棒。"
下午四点,他们找到了那个加油站。正如靳野所说,红砖墙在夕阳下呈现出温暖的橘红色,生锈的油泵像雕塑一样立在杂草丛中,有种荒凉的美感。
宁遥架好三脚架,调整镜头。靳野靠在越野车旁抽烟,烟雾在金色阳光中缭绕上升,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别动。"宁遥突然说,"这个光线...太完美了。"
靳野挑眉,但没有移动。宁遥迅速调整相机,按下快门。取景框里,靳野的身影与破败的加油站形成奇妙的和谐——坚硬与柔软,永恒与短暂,全部凝固在一瞬间。
"让我看看。"靳野走过来。
宁遥把相机递给他。靳野看着屏幕,眉头渐渐舒展:"这是我?"
"是你眼中的世界。"宁遥不假思索地说,然后为自己突然的文艺感到尴尬。
靳野却认真地点点头。他站得很近,宁遥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烟草和机油的气息。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小的阴影。
"再拍一张?"他低声问。
宁遥点头,举起相机。靳野没有退回原处,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直视镜头——不,是直视镜头后的宁遥。他的眼神如此专注,让宁遥的手指微微发抖。
"光线..."她小声说,假装调整参数来掩饰自己的紧张,"需要换个角度。"
靳野跟着她移动到一面红砖墙前。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宁遥从取景框里看着靳野,发现他正凝视着她,而不是镜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笑一笑。"她说,声音比想象中更轻。
靳野的笑容扩大了,眼角浮现细小的纹路。宁遥按下快门的瞬间,一阵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和靳野的衣角。画面一定糊了,但她舍不得删。
"我看看?"靳野走近。
宁遥把相机递过去,他们的手指在传递过程中不经意地触碰。一股微小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脊背,让宁遥几乎要缩回手。靳野似乎也感觉到了,他抬眼看向宁遥,目光深沉如潭水。
就在这微妙的一刻,靳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魔咒。靳野后退一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我得接这个。"他转身走向越野车。
宁遥假装整理相机包,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靳野压低的声音:"我说了我会处理...不,不是那样...再给我三天..."
他的语气中有种她从未听过的紧绷和...恐惧?宁遥不确定。当她再次抬头时,靳野已经挂断电话,站在油泵旁望着远方,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宁遥突然有种冲动,想走过去抱住那个背影,但她只是站在原地,轻轻按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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