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雪来得又急又猛,柳清璃的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积雪时,车厢内的炭盆早已熄灭。她掀开锦帘,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与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袖中的玉佩已被体温焐热,玉上梅枝的纹路在她指尖留下深深的压痕。
"小姐,到了。"小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慈恩寺的台阶上积雪足有半尺深,柳清璃提着裙摆一步步向上攀登。住持早已在往生殿外等候,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施主,这是今晨有人送来的。"
匣中静静躺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和一支干枯的白梅。柳清璃的指尖刚触到信笺,火漆就碎裂开来——这封信已经被拆阅过。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梅园小屋,酉时三刻。带你见最后一个人。」
梅林深处的小屋被积雪覆盖,像一块遗世独立的玉石。柳清璃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扑面而来的药香让她眼眶发热——这是姐姐生前调制的"雪魄香",能缓解"离魂散"的毒性。
萧云瑾靠在窗边的矮榻上,身上盖着那件玄色大氅。听到声响,他缓缓转头,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你来了。"
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唯有墙角那架焦尾琴彰显着主人的身份。琴边的小几上摆着两个牌位——「柳门如霜」「柳氏满门忠烈」,前面供着三碟点心和一壶酒。
"你说要带我见最后一个人。"柳清璃的声音比屋外的风雪还要冷。
萧云瑾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素白中衣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他指向屋内唯一的箱子:"打开它。"
箱子里是一套嫁衣,正红色的云锦上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图。柳清璃的手指抚过衣袖内衬——那里绣着一行小字:「如雪于归,永结同心」。针脚细密整齐,是姐姐的手艺。
"如霜为你准备的。"萧云瑾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希望看你穿着它出嫁。"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拍打窗棂的声音如同十年前的火焰噼啪作响。柳清璃突然扯下自己的外衫,露出后背狰狞的疤痕:"那这又算什么?"
萧云瑾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艰难地起身,颤抖的手指抚上那些扭曲的疤痕:"这是...我毕生的悔恨。"
三更的梆子刚响过第一声,梅园东侧突然亮起冲天的火光。柳清璃从睡梦中惊醒,发现屋内已经浓烟弥漫。萧云瑾不在榻上,焦尾琴边的窗户大开着,风雪裹挟着火星卷入室内。
"萧云瑾!"她抓起嫁衣冲出门外,却被热浪逼退。整个梅园已成火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每一株梅树。在烈焰最盛处,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与几名黑衣人缠斗。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那人后背。柳清璃的尖叫声被爆炸声淹没。她不顾一切地冲向火场,嫁衣的下摆瞬间被点燃。热浪灼伤了她的脸颊,但她仍能清晰地看见——萧云瑾将一支火把扔进了井口,那是太子私造兵器的秘密工坊入口。
"走!"他回头对她嘶吼,嘴角不断溢出鲜血,"走啊!"
柳清璃却扑上去接住他倒下的身躯。萧云瑾的体温高得吓人,后背的箭伤处已经发黑——箭上淬了"离魂散"。她颤抖着取出贴身收藏的玉佩,将藏在夹层中的药丸塞进他口中。
"没用的..."萧云瑾咳出一口黑血,"这次...是真的要食言了..."
火势越来越大,柳清璃艰难地拖着他向梅园深处移动。在一株尚未被引燃的老梅树下,萧云瑾突然用力将她推开:"如雪...看..."
树后的雪地上,赫然是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
地窖里寒冷刺骨,却奇迹般地阻隔了外面的火海。柳清璃借着夜明珠的微光,看清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密室。墙上挂着柳如霜的画像,案几上摆着数十卷案宗——全是这些年来萧云瑾收集的太子罪证。
萧云瑾的气息越来越弱,他挣扎着指向角落的一个铁箱:"钥匙...在我贴身的香囊里..."
柳清璃解开他的衣襟,那个绣着梅花的香囊已经被血浸透。里面除了一把小巧的铜钥匙,还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青丝——那是她十二岁时剪给姐姐的。
铁箱里整齐码放着地契、银票和一封婚书。萧云瑾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这些...足够你余生..."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黑血涌出。
"你答应过姐姐什么?"柳清璃突然问道,眼泪滴在他惨白的脸上。
萧云瑾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护你...周全...看你..."他的手指无力地滑落,最终停在婚书上。
柳清璃将脸贴在他尚有余温的胸口,听着那心跳渐渐微弱。地窖外的大火仍在燃烧,而她的世界已经寂静无声。
三年后的清明,慈恩寺后山新添了一座衣冠冢。碑文很简单:「萧门云瑾 柳氏如雪 合葬」。墓前摆着一架焦尾琴和一把出鞘的剑,琴身刻着《往生咒》,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
住持敲响暮钟时,一个素衣女子正将一枝白梅放在墓前。她耳后的朱砂痣红得刺眼,后颈的蝶形胎记在夕阳下栩栩如生。
"小姐,该回了。"小翠轻声提醒,"小公子还在等您喂药。"
女子起身时,袖中滑落半块玉佩,正好落在墓碑的"瑾"字上。羊脂白玉上的寒梅傲然绽放,花蕊处的红宝石在暮色中闪着微光,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种。
(全文完)
褪色蝴蝶标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笔尖小说网http://www.bjxsw.cc),接着再看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