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瑾从噩梦中惊醒时,窗外刚响起三更的梆子声。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梦中那双眼睛——柳如霜临死前的眼睛,此刻正与柳清璃的眸子重叠在一起,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
"赵风。"他哑声唤道。
侍卫立刻从外间进来,手中烛火将帐内阴影驱散些许:"殿下又做噩梦了?"
萧云瑾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冷。自从狩猎场遇袭那夜起,这已经是第七次梦见那个雪夜。但最近的梦境变得越发诡异,柳如霜的脸会慢慢变成柳清璃的模样,最后总是定格在她耳后那颗朱砂痣上——位置、形状,与柳如霜那颗分毫不差。
"查得如何?"萧云瑾接过赵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赵风面露难色:"柳小姐的身世确实蹊跷。御史大人收养她的那年,正好是柳家出事后的第三个月。但所有证人都说,当时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而柳二小姐若活着,应该已经十二岁了。"
"年龄可以作假。"萧云瑾起身走到案前,展开一幅画像。画中少女明眸皓齿,与柳清璃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更加温柔。"柳如霜的妹妹柳如雪,当年真的死在火场里了吗?"
烛火突然噼啪炸响,墙上影子跟着晃动。赵风压低声音:"属下查到,当年收敛的尸体中,确实少了一具女童的。但奇怪的是..."他犹豫了一下,"柳家上下都说如雪小姐天生心疾,活不过十岁。"
萧云瑾的手指猛地攥紧画轴。心疾?他记得柳如霜确实常提起一个体弱的妹妹,但从未说过具体病症。如果柳如雪真的还活着,而且就是柳清璃...
"继续查。"他声音低沉,"重点查御史大夫那年的行程,还有..."他顿了顿,"查查柳如雪有没有什么特殊标记,比如胎记或者疤痕。"
赵风领命退下后,萧云瑾独自站在窗前。狩猎场遇袭那日,柳清璃为他包扎时颤抖的双手,还有那句醉后的"我有个姐姐",都像钝刀般反复割着他的神经。
晨光微熹时,一封烫金请帖送到萧云瑾案头——柳清璃邀他过府听琴。
御史府的后花园里,秋菊开得正盛。柳清璃坐在菊丛中的石亭里,一袭淡紫色纱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簪。见萧云瑾来了,她起身行礼,耳后的朱砂痣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殿下气色不太好。"她示意小翠上茶,"可是伤势未愈?"
萧云瑾接过茶盏,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触:"无碍。只是...夜不能寐。"
"巧了,我新得一首安神曲,正好请殿下品评。"柳清璃转向案上的焦尾琴,指尖轻抚琴弦。
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萧云瑾的背脊瞬间绷直。这是《湘妃怨》,柳如霜生前最爱的曲子。更可怕的是,柳清璃的指法、力度,甚至弹到动情处微微偏头的习惯,都与柳如霜一模一样。
琴音如泣如诉,萧云瑾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柳清璃的身影与记忆中柳如霜弹琴的姿势完美重叠。他猛地站起,打翻了茶盏。
"殿下?"琴声戛然而止,柳清璃"关切"地望过来。
萧云瑾胸口剧烈起伏。他必须知道真相,哪怕那会要了他的命。"柳小姐..."他声音嘶哑,"你与柳如霜...究竟是什么关系?"
亭内空气瞬间凝固。柳清璃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微微发抖。她慢慢抬头,眼中迅速积聚起泪水:"殿下为何...突然提起那个名字?"
"回答我!"萧云瑾失控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是不是...如雪?"
柳清璃的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她挣开萧云瑾的手,踉跄后退:"我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柳如霜是谁?柳如雪又是谁?"
萧云瑾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突然清醒过来。他痛苦地闭上眼:"抱歉...我..."
"是那个死在火场里的柳家小姐吗?"柳清璃突然问道,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听人提起过...据说她死得很惨?"
这句话像刀子般捅进萧云瑾的心脏。他睁开眼,发现柳清璃正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那眼神中有探究,有痛苦,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她..."萧云瑾的喉咙发紧,"是我辜负的人。"
柳清璃的指尖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动,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殿下爱她吗?"
阳光穿过亭角的菊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云瑾恍惚觉得,此刻的柳清璃仿佛一个审判者,正在对他进行最后的拷问。
"我..."他刚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危险的对话。
赵风气喘吁吁地跑来:"殿下,皇上有急诏!"
萧云瑾不得不告辞。临走时,他回头望了一眼亭中身影。柳清璃正低头抚琴,一滴泪水砸在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景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直到入宫面圣后依然萦绕心头。皇上说的什么边疆急报、粮草调度,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眼前全是柳清璃含泪的眼睛,和那句"殿下爱她吗"。
回府的马车上,赵风递上一份密报:"属下查到,柳小姐每年冬至都会去慈恩寺上香,祭拜一个没有名字的牌位。"
萧云瑾握紧密报。冬至...正是柳家满门罹难的日子。
"还有..."赵风犹豫了一下,"柳如雪小姐后颈有一块蝶形胎记,据说是出生时就有的。"
蝶形胎记?萧云瑾心头一震。狩猎那日,他为柳清璃挡箭时似乎瞥见她后颈有什么印记,但当时情况紧急,没看真切。
"备马。"他突然命令道,"去御史府。"
当萧云瑾匆匆赶回御史府时,却被告知柳清璃已经出门了。
"小姐去慈恩寺了。"小翠低着头说,"说是...提前去准备冬至的法事。"
慈恩寺的往生殿内,柳清璃跪在一个无名牌位前,手中捧着一卷佛经。殿内烛火摇曳,将她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
"姐姐,他今天问我了。"她轻声说,指尖抚过牌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问我是不是如雪..."
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柳清璃迅速将佛经翻到某一页,那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梅花瓣——正是十年前那个雪夜,姐姐死前手中攥着的那朵。
"柳小姐。"
萧云瑾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堂内回响。柳清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将梅花瓣放回经书。
"殿下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萧云瑾走到她身旁跪下,目光落在那个无名牌位上:"这是...祭奠谁的?"
"一个故人。"柳清璃合上经书,封面上《地藏经》三个金字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萧云瑾突然伸手握住柳清璃的手腕:"让我看看你的后颈。"
柳清璃浑身一僵,但没有挣扎:"殿下这是何意?"
"求你了。"萧云瑾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就让我看一眼..."
柳清璃缓缓转身,背对着他。她今天特意梳了垂挂髻,就是为了方便他"发现"那个胎记。当衣领被轻轻拨开,凉意贴上后颈时,她闭上眼,感受着萧云瑾的呼吸骤然停滞。
"果然..."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如雪...真的是你..."
柳清璃转身时已经泪流满面。这个反应她排练过无数次,但此刻涌出的泪水却带着几分真实的苦涩:"殿下认错人了。这胎记...是我小时候被炭火烫的。"
萧云瑾痛苦地摇头:"不,这是柳如雪的胎记。我记得...如霜说过..."
"柳如霜是谁?柳如雪又是谁?"柳清璃"困惑"地皱眉,"殿下今日好生奇怪。"
她起身欲走,却被萧云瑾拦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陈旧的绣帕,上面绣着一枝梅花,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霜"字:"这是如霜的手帕...那夜她用它包着你的药..."
柳清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当然认得这块手帕——是姐姐用来包"玉露丹"的,那药是专门为体弱的妹妹准备的。
"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她强自镇定,向殿门退去,"天色已晚,我该回府了。"
萧云瑾没有阻拦,只是在她即将踏出门槛时,轻声说了一句:"如霜最喜欢的花...是白梅。她说那是因为...你出生时,窗外那株白梅正好开了。"
柳清璃的脚步顿住了。这件事除了柳家人,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殿下究竟想说什么?"她转过身,眼中带着真实的困惑与挣扎。
萧云瑾向前一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将柳清璃完全笼罩:"我想说...如果你真是如雪,那么你应该知道..."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夜我去柳家,是为了救你们,不是害你们。"
这句话像惊雷般炸响在柳清璃耳边。救?怎么可能?她亲眼看见...
"小姐!"小翠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御史大人派人来催,说家中有急事!"
柳清璃如蒙大赦,匆匆行礼告退。走出往生殿时,秋日的夕阳正照在寺院的黄墙上,刺得她眼睛生疼。或者说,是眼中突然涌出的泪水让她看不清前路。
萧云瑾的话在她脑海中回荡。如果...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十年的恨,这十年的谋划,又算什么?
回府的马车上,小翠递上一封密信:"小姐,您要的东西到手了。"
柳清璃展开信纸,上面详细记录了萧云瑾与几位边关将领的密信往来。铁证如山,证明他确实在暗中结党营私。这该是她复仇计划的关键一步,可此刻,她的手却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去查一件事。"她突然命令,"查查十年前那个雪夜,萧云瑾去柳家之前...见过什么人。"
小翠惊讶地看着她:"小姐?"
柳清璃望向车窗外渐暗的天色:"我要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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