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七夕与过往依旧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由于宫中多了许多有孕的嫔妃办席的地方便由先帝时总去的金明池琼林苑换成了均庆楼。
这类女儿的节日皇帝一向是无什么心思参与的,因而只是陪着皇后去太清楼晒书走个过场便离开了,不过如此一来众妃倒也落得自在。此次七夕除了乞巧,种生外又多了样品鉴各种合香的赛事。
去了太清楼晒书后皇后回宫换了身衣服便往这里来,带着蜀国公和仁国公先行入了阁内。阁中设朱漆明金龙床,黑漆边座莲花帽点翠“万花献瑞”通景图十二扇须弥底屏风,两侧各列数十盆琼林苑移来的各色时令花卉,如素馨、茉莉、山丹、瑞香、含笑、射香等闽、广、二浙所进南花,姹紫嫣红,繁花似锦,开得好不热闹。
少顷,诸嫔御车辇到,娘子们皆着盛装,相继入内。
先到的是近来十分得宠并因有孕晋封的杨国夫人任金奴,她今日画的是慵懒妆,梳了灵蛇髻,插了把缠枝牡丹纹青玉梳背两侧各衬了缀珠金帘梳,戴了对摩羯纹金耳环。身着印金折枝玉兰纹白襦和芙蓉梅花纹纱罗半臂,栀黄菱格纹百迭裙系了条鹅黄绦带。
她因为有孕又丰满了一些配上她的团脸很是有几分杨妃艳丽的感觉。
因为今日只是家宴皇后叮嘱过并不讲究身份地位,众人皆可随意坐卧,金奴便点头问安后挑了掩映在数枝重台红莲后的一处坐了。
紧接着进来的便是金美人和曹国夫人。金弄玉才出月子不久便又一次怀孕了只是身体太弱孩子没有保住,但帝后显然也是对她的生育能力十分满意了,并没有什么苛责只是好好安慰赏赐后又在仁国公百天时给她晋位。至于秋月,她常随着弄玉陪在太后身边,皇帝这次总算想起了这个从一个小宫女时就陪在他身边的女人难得大手一挥给她封了个国夫人。
弄玉今日画了三白妆贴了珍珠花钿,梳的是同心髻,前头插戴着凤鸟纹金桥梁簪,旁边插了枝镂刻并蒂莲花筒簪,着桃红抹胸,牡丹花罗绛红大袖,泥金菊花纹缘边绛罗褙子和黛青球路纹百迭。弄玉还是如同在潜邸时般对皇后十分敬畏,只是最近这一年的宠爱和母族的步步高升让她觉得自己有了底气,她多少是有些不同的吧,那些枕畔的私语,共剪西窗烛的夜晚,一起逗弄孩子的欢欣,她已不再是家里那个不被注意到的女孩了,没有人会忽视她了,就算是皇后也终于肯关注她了,也许这就是一个女人能得到最好的生活吧。只是孩子的离去,皇帝和朝臣们一致决定待皇后生产后便将养育她的鹤年,从来不会少的新面孔。她突然清晰的意识到,她也只是这个华美鱼缸里里最普通的一只金鱼而已。
弄玉看着吴女官怀里抱着的孩子,心底隐隐作痛。她一时无法前进只是静静地立于阁门外。她想笑着进去,高傲的挺着胸脯,只是眼前却浮现出幼时小娘常讲的话“你知道为什么你能从小养在我身边吗,因为你是一个丫头还是庶出。不像你兄弟生下来就送到你母亲那里。我不求你多争气嫁到多好的人家,只要你安分守己别给家里惹下祸事就够了。多生几个哥儿,我要不是因为生了五六个哥儿太太主君怎么会对我这么好。”
她吸了吸鼻子,娘说的对,安分守己,她只是个庶出的丫头能做什么,生下一连串的孩子以后吃喝不愁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她像是幼时一样沉默而温顺的垂首,带着恬淡的笑容行至皇后身前辑手行礼,像在潜邸时一样温柔坐在她身侧当个不会说话的漂亮摆件。皇帝是靠不住的,太后的眼里也只有蜀国公这一个孩子,唯一能帮扶她和鹤年的只有皇后了。
秋月什么也没说只是同样温顺的坐在她的下首,她早就不会挣扎了,在她亲眼看到先帝的贵妃娘娘因为难产被生生剖开肚子取出来一个孩子时,她的一部分就死掉了。她浑浑噩噩的端着那盆红发紫的血水迈下台阶,身后的宫殿里充斥孩子响亮的哭声和嫔妃宫人们喜悦的道贺声。皇帝庄严的声音飘飘渺渺的传到耳边“这孩子生的极好,天庭饱满,封宁国公,食扈一万户赐金百两。
铜盆咣的一声巨响砸在地上,她跌坐在地上干呕,“毛手毛脚的下作黄子!”她被提起领子重重的甩了一巴掌“这么喜庆的日子,哭什么哭福气都让你哭没了!”她木然的摸了把脸,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泪流满面。
掌闱松开她和闻声而来的中贵人低声陪笑着求情。
她跪在角落里看着帝后仪仗离去,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抬出越来越多的血水,看着贵妃被宣告薨逝。
她的灵魂彻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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