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浴兰令节,各宫皆取紫苏、菖蒲、木瓜,并切为茸,以香药相和,用梅红匣子盛裹置于案几处。并于殿前悬置艾草菖蒲编织的艾虎与张天师像,银样鼓儿。
这一日金才人约了秋月带着蜀国公去坤宁殿探望皇后。金才人自生育了仁国公后便越发的受宠,也许是有了孩子懂得为母的艰难,因此十分心疼皇后娘娘与蜀国公母子分离的痛苦,便时常去大娘娘那里为他二人创造见面机会。大娘娘一向宠她,再者皇后娘娘又对着孩子并不十分热情太后也是有些不满想让他们多培养感情,便也同意了。
蜀国公已经会踉跄的走几步了,身子健壮了一些,此时正被乳母抱着跟在两人后面。因是端午,他今日便穿了绿色艾虎纹的抱腹和杏黄色的纱衣,背上绒线符牌的红色飘带随风摇曳,手脚上又带着裹了五颜六色棉布的蚌粉铃。虽然不是虎头虎脑的但抿着嘴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的样子也是十分招人喜爱。
行走间只见内侍们已换上新裁的浅绿艾虎纱袍,宫娥头戴花团锦簇的一年景花冠,手中捧着帝后分赐诸阁分、宰执、亲王的百索彩线、细巧镂金花朵、银样鼓儿、糖蜜韵果、巧粽、经筒符袋、御书葵榴画扇、艾虎纱匹段,熙熙攘攘穿梭于宫苑殿阁之中,一派升平景象。
两人说笑间到了坤宁殿,殿中十分热闹相较别处又多了些异国风情。廊下的两只八哥正来回的念着新学会的几句话,宫娥皆头戴石榴花有的去取朱砂雄黄菖蒲做酒,有的取了黄纸画治病符,另又几个小内侍捧着用笼子困住的数只蛤蟆往后殿去,要按照南楚的习俗挤酥以合药制紫金锭。
二人驻足看了一会儿便在一众侍女簇拥下,穿过插满榴花艾叶的回廊,进入西侧的暖阁。四角立着几个戴了花冠的小侍女默然无声的向她们垂首行礼。半透明的帘幕后影影绰绰透出一道纤瘦的轮廓,二人缓步过去“皇后娘娘福寿安康。”皇后嗯了一声,秋霜便引了二人在下首坐下。应当是才沐浴过准备上妆,她倚在靠背上,犹如波浪的长发迤逦堆叠一地。珠白色的凤穿花衫子似乎与她半透明的苍白皮肤融为一体,这片诡秘的寂静中似乎只有她身后机械梳发的女官是个活物。
皇后接连生育身体实在算不上健康,因而并不盛装华服,只戴了缕金云月冠配了只灵芝盘龙的金花筒簪和一对捧盘女仙的金耳环。鹅黄上襦素罗大袖,球䌒纹绛红百迭,泥金菊花纹缘边绛罗褙子,缠枝牡丹提花帔子,最后压了一枚银鎏金嵌松鹿牡丹绶带纹玉帔坠。并不十分庄重,但也符合身份,足以应付这种小宴会。
皇后拿起放在小玻璃瓶里的番邦香水阿刺吉拧开盖子正准备往身上喷,金才人露出些不赞同的态度,侧身挡住那股浓郁的香气“娘娘,小孩子嗅觉灵敏,用这些对他身体不好,更何况你如今有了身孕这些脂粉也都是要少用,娘娘天生丽质何须这些后期的装饰。”皇后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被挡在她身后的襁褓,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沉默的把瓶子放了回去。
秋月突然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她想说其实这些都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又不是用的铅粉,又不是总和孩子呆在一起,其实没关系的。可是她又沉默着,这个孩子也许对于所有人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众人一路说笑着,讨论着孩子,浩浩荡荡的往宴席去。后苑葵榴斗艳,栀艾争香,有奉召入宫的皇亲宗室于其中击球射柳,也有宫眷在旁投壶斗草,一派升平景象。
宴会上布置了几十个用天师艾虎做成的新巧小山,五色的蒲草丝、百草霜,用大合器分为三层,装饰着珠宝、蜀葵花、石榴、艾花、蜈蚣、蛇、蝎子、蜥蜴等。各桌上都奉了糖霜韵果、糖蜜巧粽,高位嫔妃的岸上还会有做成船舫亭台楼阁的粽子,十分精巧。另有几十个大金瓶,插满了蜀葵,石榴和香蒲,花枝上悬了一串串将裁剪的小巧精致的石榴、艾叶、荔枝、粽子、葫芦、老虎、小人串成的健人,环绕在殿阁周围。
宴席开始后奏乐声中,开始分发给后妃和各宫的高级侍从礼物。大抵都是些翠叶、五色葵花、金丝翠扇、真珠项链、簪子、经筒、香囊、软香龙涎佩饰,以及紫色练布、白葛布、红蕉布等。
不过众妃嫔还会有定额外的礼品,今年亦是如此。皇后点头示意,宫娥捧着礼品分发给几位从潜邸出来的夫人。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画扇,王充媛的是一把梅竹山雉图团扇,图绘远山深谷,老梅斜探于山坡,树干上栖有一双锦雉,毛羽灿烂,静观梅花开放,十分有古韵。清河郡君的是蜀葵蛱蝶图的绣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秋月却提起了精神借过来仔细看了,那扇子才制成不久,通幅赭色渲染,以没骨法绘出蜀葵与秋蝶。金黄色的葵花恣意怒放,硕大而绮丽,花瓣细纹清晰,红蕊微吐,花叶淡墨勾边,朱笔绘出的纤纤叶脉,笔触细腻,右上方一只彩蝶闻香而来,欲飞欲落,悠然悬于花丛之上。凑近了轻嗅有浅淡的花香味。
仁金奴今日少见的好好装扮了一番,云间巧额团髻,白角团冠,红发须,金累丝镶绿松石的耳坠子。身着藕荷色抹胸,水波纹月白窄袖衫,龟背纹提花罗裙,蝶恋花天水碧半袖。上了飞霞妆的团脸因为这难得的欢乐神采奕奕,澄澈的眼眸看向皇后带了星子的光亮,眼下的红晕便是天边绯红的云霞。皇帝显然也注意到这个被他遗忘多年的人,深深的凝视了一眼,便夹了块麦蚕慢慢嚼着又给皇后夹了筷脆琅轩以示关爱,由此注意到她盛在白釉刻花石榴纹碗中的酸红藕里面放了两块冰。他将手附在皇后平坦的小腹上十分温和的“你如今吃不得这些对孩子不好。”又看向吴女官不悦道“你跟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些都不懂。”
皇后神色冷淡的凝视着他“跟她有什么关系,我胃口不好,想吃在家时这时节常吃的藕,天气热便加了些冰,有什么吃不得的。”众人未曾想她竟敢忤逆皇帝,都屏息凝神装作不知上首发生了什么。皇帝微微一愣并不生气只是越发温柔的“你现在越发小孩子脾气了,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这也是为你好,我知道你不舒服瞧我生气,可是也不能气坏了身体。”他那样温柔的看着皇后,棕色的眼睛像是凝固的蜜糖一般含情脉脉的。众妃不禁暗暗惊奇,皇后着实是太不懂事了,这般小题大做,却又暗暗欣喜自己跟了这样好的一个男人。
皇后被厚厚脂粉覆盖的苍白面孔缓缓浮现出一抹红晕,她不停的拨动着手中的紫水晶念珠不再与皇帝对视。皇帝只是含着宠溺的笑意,命人做了石榴粉呈上。石榴粉也是用梅水同胭脂染色做的,不过又调绿豆粉拌匀放入鸡汤里煮熟。皇后看着浅色汤汁里颗颗浅红如同石榴子般的藕块,勺子慢慢搅着翻滚起腾腾热气。她长长的护甲不时磕碰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对于恪守礼节的她来说显然是有些不正常的。“皇上还真是宠臣妾啊。”她最后铛的一声放下汤匙,声音冷淡的陈述着这个所有人都知晓的事情。
秋月把团扇递还给仁金奴,眼前浮现出她从前在博物馆看见它时后面题写的金字跋:“白露才过催八月,紫房红叶共凄凉。黄花冷淡无人看,独自倾心向夕阳。”
她垂首看着盛在盘中的秋兰绽蕊图团扇,背面洁白无瑕待人去题字。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像那个被短短一行字概括的女人一样提下那两句诗:槿花朝开暮还坠,妾身与花宁独异 。忆昔相逢俱少年,两情未许谁最先。
美人全氏,徽宗嫔妃,?—1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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