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正月初八,外头就开始放灯了,足足要到正月十七才会撒灯。元宵节晚上,宫女通宵达旦都不睡觉,身穿白衣,在她们平时无法自由出入的内廷行走,虽说出不得门,没法真的和外面的姑娘不们一样真正到大街上走百病,倒也算是宫里难得的放纵举动了。
元宵这节日,和正旦比要随意些,大家都穿灯景补子吉服聚一起看灯取乐,没那么多规矩。
元宵才过没两日,就听长公主传唤自己去鸾曦宫,快晚上了,没多少换衣服的时候。
海獭卧兔,白绫袄,玉色挑线裙子,绿遍地金比甲,头上一根金钗,是皇爷赏的一根小的镶玛瑙的。这么一身素素静静地越发显得身形窈窕,挑不出什么毛病。这是她差不多快一个月了再次踏入鸾曦宫,与往日并无不同。
宫中的岁月流逝只能从花开花谢草木繁盛凋零来感知。
譬如宫殿、譬如宫中的众人,你很难从他们身上看到时光的印记,好似昨日这般,后日也还是如此。
每个人都面目模糊,宫中女子能得到的最好名声,不过是孝敬谦恭,仁爱温婉。
听多了也会觉得自己就是这个样子。能恣意活着的嫔妃就像昙花一样,刹那芳华。
进了东里间,有人打着节拍轻吟浅唱:“六张几,雕花铺锦半离披,兰房别有留春记。炉填小纂,日常一线,相对绣工迟。”她微微抬眼看了过去,是一妙龄女子,正坐在香炉边用金簪打着拍子,歌声清澈悦耳,唱的婉转温柔,双目含情。
长公主见自己过来,便挥挥手让乐伎下去。
她福身请安,她笑着打量了一番自己道:“自古江南出佳人,这才不到半年就长得越发标志了。”
“是殿下和皇爷的爱护,臣妾才有如今的造化。”她笑意盈盈的抬头,是皇爷最喜欢的一个角度。
长公主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抬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侧。
吴女官正带了几个侍女跪坐在一张矮几前,矮几上上的一个磁盘里高高堆起圆滚如瓜、金黄色的果子。一侧有个才留头的小丫头在那扇着炉火煮茶。
长公主吸了口烟微垂着眼“如今你在宫里的宠爱算是头一份的,谁都比不了。”声音听不出起伏。
月瑶额角一跳,不知她的意思:“臣妾能有今日都靠殿下提携。”
她缓缓吐出一口烟“你听话刻苦,不然本宫再怎么提拔你也是无用。”眼睛直勾勾的看了过来“这路不好走吧,怎么样?可后悔了?”
她咔哒一声在无锡瓷壶里磕着烟枪。月瑶依旧保持着温柔的笑容只是脊背微微的踏下一点“路好不好走,也许我不能决定,但走不走,却只有我能决定。”
惨白的手指磨挲着茶盏边缘,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声音里带了一丝疲惫“我们站在深渊里,早已没有回头的路。”
她们每个人能够依靠的除了家世,只有自己的美貌,而她只剩下这幅皮囊。终极之美土崩瓦解的一刹那,便是从天堂跌落地狱的恐怖时刻。
空气凝滞下来,只有殿外绣花鞋摩擦过地面的细微声响。
月瑶抬起头看她,沉重的长发让她没法低头,便看见了她的眼里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情绪,却又立刻恢复了一片空洞。很快,但是月瑶看的分明,那是她第一次在那双过分空洞的眼里看到东西,印象深刻,极端的绝望。她身上的绿罗织金凤袍让她看起来像是殿外堆了厚厚积雪的松柏,冰冷挺拔却又无比的脆弱。
月瑶心里有些难过,便笑着岔开了话题指着斗彩菊花盘里那卵状的金黄果子道:“殿下盘中所置可是香泡?”
长公主也笑“这是新供上来的,我正打算叫秋霜做了香橼络儿挂在帐里安神。你来了倒是叫我想起你一向是爱吃的。”她便指了指那果子“秋霜,你给这几个香泡做成蜜饯,刨出的瓤今晚做汤。”说着按了按太阳穴“这几日过节,难得高兴喝的多了些,一直头昏脑涨的。”
那个叫秋霜的宫女起身,侍女为她净手,再小心拭干。展开的软布上搁置着一把小刀和一大一小的两把刻刀。香橼皮厚肉少,秋霜手法娴熟地切掉果蒂一端的一小块皮肉,轻揉转刀间便取出了果肉置于一边的瓷盘子里。暖阁里弥漫着微凉带酸的果香味,将切掉的一小截皮肉盖回去,宛然又是一只完整如初的香橼。
秋霜运刀飞快,连着取了四只果子的果肉,这才重又净手,取过其中一个,拿过刻刀镂刻图案。随着四溢的果香,福寿蝙蝠等吉祥图案逐一落入盘中。
“瞧瞧,多漂亮,虽说是死物,可是经过一番雕琢,倒比挂在枝头时漂亮多了。”
月瑶正仔细端详这果子,猛的听了这话没反应过来,只木然附和。便听夕颜笑了起来,吓得一个机灵,垂目只见她淡青色裙摆如湖水般逶迤在地,笑声也像是被雨清洗过的明珠轻落玉盘,伴着碎溅开的点点水珠。那种古怪的被吸引的的感觉又来了,她有些发毛的听着长公主好容易止了笑:“看来四娘很是喜欢这果子,秋霜,你再雕个四时花卉一并给婕妤送景仁宫。”
她拿了一个圆肚莲花口天青色瓷坛,里头一坛子白花花的糖,将香橼拌在里面。
“谢殿下的恩典。”只是这鸾曦宫里的熏香让她难受的厉害,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夕颜抚了抚她的背关切道:“四娘?这是怎么了?小脸白成这样?”“秋霜!还愣着干嘛,快叫孟太医来!”
没多时孟太医赶了过来,在旁边的耳房侯着,月瑶细细的向吴女官说了症候,过了片刻后吴女官带着笑意进来,欣喜道:“恭喜娘娘,娘娘这是喜脉,不过月余,若是不细看是无法诊出的,因此之前未发现。”“行了你先下去,叫孟太医给婕妤开服安胎药。秋霜,把香炉拿下去。”
月瑶刚想阻拦就听夕颜说:“这些熏香里面不知有什么东西,若是因为这个伤了你腹中龙胎,该如何是好。”
月瑶感谢道“臣妾多谢殿下厚爱。”
“这件事先不必告诉六哥,宫里的算计多着呢,待你月份大一些龙胎安稳再说也不迟。本宫现在安排内务府把你的绿头牌停了,对外就称是感染风寒。好了,你先回去好好养着,没事就不要走动了。”月瑶并不想这么就受她控制,抬起头想反抗几句,却见夕颜盯着她看,气势上弱了下来,只好乖乖的回宫。
那个叫秋霜的宫女一直搀扶着她,半句话也不肯说,她打量了一番,大红四合如意通袖袍,湖蓝色马面裙,圆髻上围着一条串珠牡丹银围髻,看她打扮是最低的八品女史,明明看起来很得长公主看重却不想一直在这个位子上,她正奇怪,便听她开口说:“殿下身边得力的人多的是,奴才虽说资历长一些,却也不算有用,只不过能为殿下进一点绵薄之力。”
看着面前这张并不出众可以很好的混迹于人群中的脸,她突然意识到那天夜里就是这个人。
一想到自己和这个杀人凶手待在一起她就浑身难受,面色也惨白了起来。
“小主儿可是有什么不适?皇家子嗣单薄,圣上和殿下可都盼着孩子呢,小主儿可一定要注意身体。”
“本宫自然是明白的,想来女史大人还有要事,就不劳烦你送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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