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宅：不良师父

时灵又在水缸下方发现一个不知什么鸟羽毛编织成、能带着人小幅度起飞的羽毛垫子。

她试了两下，觉得无趣丢在一边。

再转身时，却发现屋子中央原本空荡荡的地上，多出一个横架桌面。架子如同鲜血染就，通红微有血腥味。架上供着一柄阴气森森的大黑砍刀。

时灵靠近时本能打个寒战。之前水缸里的冰带来的是九天漠漠寒意，那眼前砍刀则呈现的是逼人蚀骨的冷意。

那冷意刻骨入魂，渐渐从骨髓里蔓延到身体各个角落。

时灵一时有点行动困难。

她身为才现世不久的灵师，再是见识浅薄，也明白眼前这把刀是杀过人的，而且还是漫长时间岁月里从刀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绝世凶器。

她眯了眯眼，试图忽略它的存在。这玩意儿杀气与怨气太重，她作为一个女子，本能是讨厌而不是喜欢。

这个屋子似乎能够感知她的意念。她才刚厌弃，架子上光影一动，竟然变成另一样。

时灵眨了眨长睫，眼睛里熠熠生辉，本能闪现心悦与喜欢。

这回是一对纹饰精美的细金对剑。

剑身细长窄利，如同身姿绝佳的绝世美人。剑柄呈对凤形状，把手上纹路细致，是一朵含苞长叶飘逸兰花。

兰花在剑身上活灵活现。时灵靠近之时，那长长叶子甚至随同她气息动了两动。

身为灵师，拥有一把乘手利器是必须的。

这屋子现在的意思就是在叫她选择一种武器。

之前的大黑刀第一个被淘汰，她无可抑止喜欢上这件第二个出现的东西。

当双手落将上去，剑身金光更盛。她将一对金剑拿在掌中，从额心引出一道白光注入剑身。

随着白光没入，剑柄上兰花纹路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枝盛放状态的白牡丹。

时灵半透明指尖轻轻一拂，牡丹花瓣随同她指尖栩栩而动，竟比之前兰花更为鲜活。

欣赏一会，她默默想，这对金剑前身主人必然也是一位灵师。每位灵师在初出世道时，有机会选择一种自己专有的属花。时灵觉得自己一穷二白，十分需要一种象征富贵的花儿为自己壮壮底气。于是毫不犹豫选择了白牡丹。

记得那时，那人还嘲笑过自己的。

灵师并非自然出现。如同旧时手工坊师父带出徒弟模式，每位灵师出道前，都有一位领路人。

灵师未出师以前只能叫灵徒，由充当师父角色的领路人引领学习一段时间，经考核合格后才让其独建门户。时灵在百灵书上看到关于前代灵师的记载，已经是两百年前。

旧时灵师要自立门户，哪怕是天才，也需要五、六年时间。

而时灵却是其中最倒霉的一位。这一切都因为她遇到一位最不负责任的领路人。

她从山洞里睁眼醒来那刻，戴着面具的那男子就告诉她，她只有一天的时间向他学习询问。

时灵很有危机感用了半天时间，从他那里学会如何从额心引出自身灵力加以使用。后来剩余的半天时间，她试图摘下男子面具。最终却落败，被谓以欺师灭祖名义打得落花流水赶出山洞。

那个山洞在锦市东南一处青山中，她从那里被赶出来后，试图再次回到山洞。但那人与山洞却从此人间蒸发，再寻不到一点踪迹。她绝望透顶之时，发现身上藏有一书。摸出来一看，正是这本百灵书。

她翻开书页时，书中飘飘摇摇落下一张一指宽的字条：“吾徒有悟，一切依照书中行事。勿焦勿躁，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比师父更出色的灵师。红尘有缘，一日师徒便是一世缘分。从此之后，青云展翅或是黑土埋骨，一切都靠你自己行事。当然，为师自然希望你能成为前者的那种。尽管目前依照你的能力来看，成为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些．．．．．．”

她看到这里时，直恨得牙齿痒痒。尼玛，说她欺师灭祖，那怎么不说他是史上第一不负责任的师父呢？！

她在山中找寻良久，日暮一时没有住处。没奈何在山石子上裹紧单衣躺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时，身上竟然又多了一张字条，上面鸡刨狗扒拉胡乱写着，“哦，忘记了还有一件最为重要的事须告知吾徒。每位灵师都有天道任务在身，要收足一百只灵才算完成任务。不过师傅这一生一世多用在喝酒玩乐上面了，至于天道任务嘛，就由吾徒来替为师完成吧！”

她气得想在他面门上恨恨挥上一拳。

纸条上字迹一变，又再浮现几行字，“吾徒脾气甚差，此时是不是太生气？不过，吾徒不是一直好奇眼馋你师父的长相么？那么在这里小小透露一下，师父的长相大概，应该，确定是符合你的胃口的。只要你能把师父连带你自己的任务一起完成（希望那时你还活在世间），那你我师徒就终有重见的一天。师父在那一天一定会让你一睹真颜．．．．．．”

余话未尽，有红色印迹鲜然。她用指甲刮了刮，不像是花瓣落红，倒像是无意之中血点喷溅。

心下一阵凉。她的无良师父，也许并不是那般薄情。他必然也有着他的某种无奈吧？

不过为什么不能与她共享共担呢？！

灵师身份出于人道之外，于各种俗世缘分甚是浅薄。用俗世话来说，就是缘浅缘薄。这难得的师徒情分，也许就是他们这一世情感最为厚重的一份。可惜，她却没有机会深层次得到。

因为有着一个无良师父存在，才入世的时灵就已经背负天大巨债——她本人加上师父，她这一世足足需要收足两百只灵才能完成天道任务。

天知道她有凄惨。身负巨债，本领浅薄，还身无分文。故而从百灵书中意外得知自己能得到荒荒斋这么一处住宅时，那种心脏都要飞上天的喜悦是她一生一世都难以忘记的。

只用一天缘分就绑定终身任务，无良师父虽然厚颜无耻了点，但目前看来还是有点底线的：起码给她留了一本功能神奇的书、一处有点破败却古色古香的宅子、一只有点奇怪的画皮猫、一条目前从外表看来像蚯蚓不知是何用途却被慎重养护着的黑泥鳅，以及若干有助于天道任务完成的工具。

再说眼前。

金剑虽好，但却少了一样必要的配套工具——剑鞘。

时灵扯根头发往剑锋丢去。不出所料，触锋即断。她抿抿唇角，忽然将目光转向黑猫。

猫儿吓得往后直退。听说绝世利器重新认主之后，都是要拿活血开锋的。这臭女人如此一副嗜血面孔，难道是打算拿它开锋祭剑来着？！它在传说里是有九条命，但也不能这样随意被人拿来浪费来着！

时灵并不知猫儿脑中千回百转想法，她只是想问问它知不知道这宅子前任主人的一点消息。

不过看它畏头畏脑形状，问了多半也是白问。那人对她这个徒弟尚且如此薄情，又如何会让一只只会说空话却一点本领也无的猫儿透露出他的行踪。

灵师一直靠收灵提高自身灵力。而灵，也有好坏邪恶之分。好的，大家多半井水不犯可水。坏的，一对面就是生死之战。而随着灵力提高，意味着手上伏就的邪灵也就越多。积碎石点滴而成山河，声望日隆之下，往往意味巨大生存威机。

善灵往往乐于同人亲近，它们隐匿在人群里混居，甚至与人类通婚生子，一切规则依从人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动用自身灵力。

而恶灵，却绝大多数与灵师一样，都是孤单独闯行事。但一个灵师若是强大到可以让它们灭绝的地步，那么恶灵便会结队起来结付灵师。而有了名望的灵师出于此考虑，往往不会将自身信息透露出去。

时灵的师父虽然自称玩乐于世，还凭白丢给她除灵两百任务，但她知道那人看似玩世不拘的外表下，实则是有着山河之心的。只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他选择将自己的初心埋葬并且不再理会世事。

而她之所以知道他的强大，是因为模糊不清的记忆里，她亲眼看过他如轻鸿白羽从天而降，抬手挥袖之间，就让一匹山脉改变了走向。而她，正是那场剧变中被他顺手救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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