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神篇》3、西山缘

西山是玉京城外一座大山，方圆近乎百里，虽然算不上雄伟，但也丛林茂密，地形复杂，山头极多，有流泉飞瀑，也有乱石山林。

夜色已深，距离西山脚下秋月寺六十里的一处隐蔽的山谷，一堆篝火燃起，篝火旁围坐着几十只毛色雪白的狐狸。它们蹲坐在精致的小木凳上，捧着书本，发出稀奇古怪的声音，像是私塾里面张口诵读的小孩子一样。

小狐狸旁边，一个青衫少年和一个直立行走的老狐狸交谈甚欢。

“这些小狐现在只有简单的灵性，而狐狸却是要通人性，明道理，而后才能学习修炼之道。因此元妃才请先生来教导他们读书识理，启发智慧。”老狐狸口出人言，声音生硬，腔调古怪，举止却有板有眼，一派乡村老学究模样，“接下来这段日子，却是要劳烦小先生了。”

“涂老客气了。”青衫少年拱手还礼，一张清秀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越发俊朗，分明是洪易的模样，“效法圣贤教化化外之民，也算难得的体验，是我该感谢元妃姑娘送来的这桩缘法。”

老狐狸呵呵一笑，谦虚一番，又道：“其实这次请先生来，一半是教教这些小孩子，另外一半是想先生为我们分类整理谷中藏书，等这些小孩子成年后，好方便阅读。”

“固所愿也！”洪易少年抚掌而笑。

幽谷南方有一个宽广的石洞，石壁上凿有许多小孔，点燃着一只只清香的油灯，而石洞四面全部都是木质的书架，书架上都放着一册册的书籍，大本，小本，手抄本，石印本，木刻本；纸质也各种各样，有竹纸、檀纸、绸书、羊皮卷，甚至还有丹书铁券！四面的墙角下，还堆放着无数纸质已经发黄的书，有残缺的古籍，也有经文。这一室书，保守估计，也足有十万册之多。

洪易缓缓地行走在书架前，随手抽取几册书籍浏览，却是多为佛经。据涂老所言，这些书是二十年前中州大禅寺破灭时被他从寺中带出，是以其中有不少的佛经。

“大禅寺么……”洪易联想到在宸音处看到的三千大世界里历代王朝各种花样灭佛史，心中对它的破灭半点都不意外——这等香火鼎盛的武学宗教圣地，田产极多，又不缴税，千年积累，富可敌国，还坐落在王朝腹心之地，蓄养大批强力僧众，试问朝廷如何放得下心，看得过眼？也难怪会被大乾以联络前朝遗老谋反的罪名派遣大军清缴，付之一炬。

“咦，居然还有《武经》和《道经》？”洪易略惊喜地看着正中央书架显赫位置处的厚厚几十册大书，小心地取了下来。

这两部书是大乾王朝开国时收集天下图书召集天下名家编著的，可惜编著后没几年，大乾就立刻禁止刻印，同时把已经刊印的书从民间收集起来，一举焚烧；尔后又打着“正人心，弃邪说”的口号，多次征集民间庙宇的图书，大修典籍，只是再也没有修《武经》《道经》之类的书了，而全部都是仁义礼法，大义忠诚之类的经义。

洪易一直想阅览一番两部经书，奈何无处求购，此番倒是意外之喜，于是颇有兴致地翻阅起来。这一翻却让洪易大失所望：“大乾对民间武力的控制委实太过严苛了！”这两部书显然不是最初编著的版本，而是经朝廷再度修订删改后流传民间的那一版，虽然博大精深，其中却有很多不精细的地方，可谓处处陷阱，恶意深蕴，按书修习者极易走火入魔而亡。

“小易！”

正打算放下手中书册的洪易忽然接到宸音的神念，动作一顿，眸中笑意一闪：“宸姐姐，有什么事吗？”

“你手中那本书暗藏玄机。”

洪易眸光闪烁，脑子在一瞬间转了好几圈，里面自动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暗藏玄机”。他掂了掂手中比砖头更厚的《武经》，口中问道：“是什么？”

“这本书的封皮有夹层，你仔细检查一下就能发现。”近距离接触下，宸音的神念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本书的不寻常之处，便简单直接地将答案告知了洪易。

听了宸音的提示，洪易兴致盎然地摆弄起那册厚厚的《武经》，不一会儿就在书脊处破开一道细小的缝隙，从中抽出一张四四方方绢帛状的东西。通体暗金，薄如蝉翼，柔软似水，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亮金色的小字，当中是一尊金色的佛像，端坐虚空之中，无数的日月星辰围绕其旋转。

“弥陀经？”洪易一眼就看到了经文的名字，喃喃地念了出来，忽而音调提高了好几分，“过去弥陀经？大禅寺三大镇寺经卷之一，无上的修炼神魂之术？”

少年的心头颇有几分震惊——当年的大禅寺可谓天下第一寺，乃是修行最高成就的圣地，其修行的最高秘诀就记录在过去、现在、未来三卷经书之中。其中过去《弥陀经》是无上修炼神魂之术，现在《如来经》则是武学人仙之道，而未来《无生经》最为神秘莫测，可推演世间万物。传闻之中，三卷书合一，参悟透了，就可以超脱世间苦海，真正达到彼岸。只是想不到，大禅寺破灭后便失传的宝贵经文，居然藏在了最平凡的一部武经之中！

“呵呵！不过是一部神魂修炼法诀罢了，你又不是没在秘境中见过更珍贵的东西，至于震惊到失神吗？”

宸音清浅的调笑声在少年的心神间响起，洪易微微赧然，喏喏地说：“不是这样的……我是在为宸姐姐你开心……有了这部无上法诀，你就能修复壮大自己的灵魂了……”

少年的声音柔软而温暖，轮回秘境中的宸音弯了弯唇角，眉目之间是婉转的温柔：“谢谢你，小易！”

这一世，宸音一直以魂体寄身在轮回金盘中，仅仅带着一点前世遗留的力量。不是没想过直接修习此世的神魂之道，奈何当下她所搜刮到的神魂修炼法门层次稍微低了一些，尚且不足以为她修成雷劫鬼仙提供完整的理论基础，更别提修成阳神了。所以宸音干脆暂时放弃，准备等日后得了神魂修行一道的高级传承机缘，参悟了其中奥妙，再一举渡劫，破入七劫造物主境以上。

这一点，宸音并不曾对洪易隐瞒，只是她没想到那孩子真的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并且因此在看到那无上的神魂修行之术时动摇了心神。

“宸姐姐何必与我道谢？只要能够帮到你，便是再好不过了。”洪易摇头轻笑，眸子里泛起一圈柔和的涟漪。

宸音神念一扫，便已将那经文记在心里，对神魂的修行之道也有了全局的了解和感悟，可以说只要她日后细心参悟一番，便可以直接在来年开春渡劫，成就高级鬼仙了。

“小易，既然机缘到了，你也开始修炼神魂之道吧！”

这些年来，由于洪易年岁偏小，武温侯府也不是什么特别令人安心的地方，宸音也便无意让他早早接触神魂修行，只教他常年练习基础观想法，不断壮大灵魂本源力量。如今洪易已经快要成年，心志也足够成熟坚定，又得了过去弥陀经这等无上神魂修行法门，却是不妨就此踏入神魂之道。有了过去几年打下的浑厚观想基础，想来少年初期的进步会出乎意料地快速。

果然，不过十几个呼吸，洪易便清除了所有杂念，进入冥想时的空明状态，轻而易举地便神魂出窍，并且魂体坚实稳定，骤然暴露在外界也无有虚弱感，还绕着石室走了两圈。

这时，一只雪白的小狐狸端着果盆进来石室之中，看着少年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把果盆放在地上；随后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虚影出现在小狐狸头顶，全身素白，衣袂飘飘，精致的眉眼透着灵性。她急促地喊着：“你不是没有修炼过么？怎么这会儿连魂儿都跑出来了？快回去！”说着，还将他的魂魄往他的身体里推。

洪易笑着回道：“我没事。”却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重新回到了身体中，又指着果盆里香喷喷的花生和烤番薯，还有热腾腾的茶水问道，“给我的吗？”

小狐狸眯了眯水汪汪的眼睛，唧唧叫了几声，连连点头，还欢快地围着洪易转了个圈。

洪易摸了摸她的头，咬一口番薯，但觉满口香甜，再拈几粒花生，亦是满口脆香：“很好吃，谢谢你！”

小狐狸又叫了几声，只是语言不通，弄得洪易莫名其妙，于是小家伙吧嗒吧嗒跑了出去，叼了一根长长的香进来，点燃插好，待香烟缭绕时，比划着让洪易和她一同神魂出窍，开心地通过神魂交流起来。

没多久，石室里又进来两只小白狐，看到以神魂聊得起劲的一人一狐，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其中。三只名唤小桑、小殊、小菲的纯狐亲近地围在少年的身边，一口一个“小易哥哥”地喊着，那可爱的模样看得洪易心中涌起一道汩汩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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