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辗转

夜色渐深，小镇各户人家的灯火也相继熄灭。

“去睡吧。”将灯关上，星羽母亲嘱咐了一声后便回屋了。

“走吧，这边。”星月指了指房间说道，“对了，你要不要洗澡？壶里还有不少热水，不够的话我再烧些。”

“不必了。”雪零落摇了摇头。

“哦，这样啊，嘿嘿，我以为帝都的人都是一天不洗澡就会不舒服的类型呢。抱歉啦，我们这条件太差，平时只能打点热水拿毛巾搓洗搓洗，像现在天这么冷有时候半个多月都不洗一次，希望你别介意。”星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随后便打开了房门。

走进房间，雪零落四下打量了下，视线稍稍在一旁的书桌上停留了会儿，又看了看角落的一张床，并没有说些什么。

“这个屋还算暖和吧？哦，只有一张床，不过供两个人睡还是没问题的，不介意和我睡一块吧？”星月连忙说道，同时也在打量着雪零落的神情。对方吃完饭似乎和星羽吵了一架的样子，之后就基本没说过话，表情也始终没怎么变化过，这种显得有些高冷的表现让星月不禁有些头疼，她最不会应付的就是这样的人了。

“没事。”雪零落轻声说道，缓步走到了窗边向外看去，院内另一角的一间瓦房的窗户正映着暗黄色的灯光。在那房中的人自然便是星羽了，自从两人说完那番话后，他就进了那间屋子没出来过。

缓缓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雪零落转过身走至床边，将衣服依次脱下，露出了轻薄的内衣和白皙的肌肤，令星月不禁微微一呆。

她的皮肤好光滑……正当星月这样想着的时候，雪零落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我睡里边可以么？”

“哦，嗯。”星月连忙点了点头，看到雪零落躺下后，便也脱去衣服扎进了被窝。

她的腿也好细。将被子捂严实摆弄好只露出个脑袋，星月想到雪零落刚刚的身姿，不禁在自己大腿下轻轻掐了下，随即便有些不满地撇了下嘴。她稍稍扭了下头看向身侧，发现雪零落正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只纤细的胳膊还露在外面。

“不冷吗？”星月忍不住问道。

“没事，这里挺暖和的。”雪零落回答道，正当星月想着怎样继续搭话时，她却继续说道：“你和星羽不是亲姐弟吧？”

“哎？我弟告诉你的吗？”星月一愣，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倒也不是，当时问的时候他说跟你可亲了。”雪零落摇了摇头。

“这样啊。”星月应了一声，这回答听上去倒是挺符合弟弟的作风，不过越细想却越觉得有些别扭。不知道他口中的“可亲了”只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所指。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呢？”星月又问道，难道是因为自己对弟弟表现有些亲近才会引她怀疑的吗，那她这么说……难不成是在警告？这般想着，星月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只是随便猜猜。”谁知雪零落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便闭上了眼睛，似是准备入睡。

“对了，我能问个问题吗？”星月看了看枕边蔓延来的披散银发，轻声说道。

“嗯，你说。”

“你觉得我弟这个人怎样？就是说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完一句，似是觉得语意有些不太妥当，星月又补充道。原本她是打算再问一下饭后发生的事，但或许是心里没底，最终她还是换了个问题。

“嗯……我想一下。”雪零落的神色并没有变化，稍稍想了想说道：“他这个人，大部分时间都很怂，但有时候也会因为好面子表现得稍微强硬一点。平时总是表现得很闷，但偶尔也会显得很开朗，有些反复无常，感觉就像小孩子一样。”

“哈，这家伙果然表现得这么差劲的嘛。”闻言，星月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过他脑子倒是不笨，学东西挺快的，细节方面基本不用别人提醒，生活上倒是粗枝大叶的，吃穿之类的都没什么讲究。”似是回忆了一下过往的情景，雪零落接着说道。

“嗯，猜到了。毕竟是在这镇上生活了这么多年嘛，在外边难免显得跟个土包子一样，母亲以前跟他嘱咐提醒过多少遍了也不注意，真的是。”星月不禁点了点脑袋认同道。

“是啊，刚开始见到他的那段时间还成天穿着那身麻布衣服乱逛呢。”雪零落说道。

“哈哈，真的吗？唉，有这么个丢人的弟弟可真让人脸红，哈哈哈。”闻言，星月仿佛在脑中看到了她描述的画面，当下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那在你眼中，星羽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张开眼睛，雪零落扭头看向正在发笑的星月，突然问道。

“诶，我的看法吗？”笑声止住，星月和雪零落的眼神对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看向一边。“虽说除了爸妈外最了解他的就是我了，不过真要说的话……让我也想想啊……”星月也作出一副思索的样子，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她却发觉自己的脸部有逐渐升温的趋势，当下也不敢太过拖延，开口道：“他应该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吧？”

雪零落面色微动，但并没有出声，静静地听着。

“他平时不重仪表，也许显得有些邋遢，其实只是因为他对这方面的事情不怎么在乎罢了。在其它方面他对细节的观察可以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吧，比方说学习，或者和人打交道的时候。”星月看着上方的房梁说道。

“虽说如此，不过这和他会不会和人打交道是两码事，我弟小时候就特别怕陌生人，家里一来人就害羞得躲爸妈后边，别人冲他笑一下就能把他吓哭，哈哈，想不到吧，是不是觉得跟个小女孩一样？”

“我妈一直以来都唠叨着让他开朗点尽量像个大男人，一晃都这么多年了。现在虽然感觉还是有点闷，不过比小时候好上太多了，也确实有个男人样了。他其实也一直在努力的嘛，也真是难为他了。”

星月叹了口气，“总之，他太在乎别人的表现了，这也是我说他敏感的原因。尤其是小时候，老妈训他一句他能记在心底半个多月，别人跟他闹着玩打他一下他要是不立马打回来的话感觉能恨那人一辈子。但即使占了点便宜心里也会一直纠结，害怕别人会因此讨厌他。和人打架时会因为怕被爸妈批所以从来都不先出手，把别人打哭了自己也会被吓哭，哈哈。”

星月说罢，却是随之一笑，语气也是一转，“不过他也很清楚这点，这么多年一直在默默改正，现在也不那么显得小家子气了。另外，虽然说他敏感，不过也有好的一面，别人开心还是难过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和人交谈的时候也很注意言辞，基本不会惹对方生气，也因此和什么人都能处得来。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向他倾吐的话，他会一句话都不说，非常有耐心地聆听……我弟其实也算是个温柔的人吧，虽然不太会表现出来就是了。”

说了这么多话，似乎嗓子也有些累了，星月咳了一声，随即看向雪零落，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变化。

“果然还是你了解他。”雪零落说道。

“嘿嘿，毕竟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了嘛，不过他这几年也变化了不少，应该说是因为青春期嘛，感觉有些方面我也有点摸不透他了。”星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敏感的人……么。”雪零落低声喃喃道，“我之前的话果然太伤人了吗。”

“什么？”星月没听清，问道。

“没事，睡吧。”雪零落回道，便向内侧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了。

“哦……”见她这个样子，星月也只得点了点头，徘徊在嘴边的几个问题再度咽了回去，便也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可惜没能问她到底喜不喜欢小羽，星月心想。不过真要问了的话，恐怕又得过很晚才能睡着了吧，算了。随着意识逐渐模糊，她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过了一会儿，看似已经入睡的雪零落却又翻了个身。看着朝向自己已然入睡的星月，她这才发现，静静端详之下，这个女孩的容颜原来显得如此楚楚动人，原本扎起的头发放下来后也为其增添了一些魅力。脱去麻布衣服的她似乎也褪去了尘世的那层气息，在被窝中只露个脑袋的形象莫名感觉有些可爱。她的气质虽然和自己不太一样，但却给人一股想要亲近的感觉。

与之前的印象不太一样呢，若是好好打扮一下，定也是个极为漂亮的人吧。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了几下，雪零落悄悄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身前那散落在枕边的浓密黑发，目光不觉间变化了些，似如水般温柔，又似在羡慕。

“他还没睡吗……”看向窗边，玻璃上还映着些许院中传来的黄色光线，雪零落喃喃一声，便也闭上眼睛渐渐入睡了。两名少女闭目相对，截然相反的发色此刻看上去却显得无比协调。

“唉。”

院中另一角的屋内，星羽躺在床上，却是久久不能入睡。此刻，他满脑子还是之前两人在院中的情景。尤其是自己扇出的那一巴掌，在脑海中怎么都挥之不去。

当时自己也许是被雪零落突然反常的态度给惊到了，情绪才会变得不受控制了吧？星羽心中也清楚，经过这半年的相处却突然遭到拒绝，任谁都不可能保持冷静，自己在气头上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也完全说得过去，可是……

这并不能掩饰打她的事实。那一巴掌反而让他内心非常堵得慌，感觉难受得要死。

“要拒绝的话这半年就不要这么纵容我啊……”星羽自语道，“不过，应该不只是我单方面的感情一厢情愿地发展吧？”即使雪零落当时的态度如此生硬，之前的一幕幕表现星羽也牢记在心。那种脸红害羞的神情绝对是由心而发，不可能是虚假的表现。

“唉。”话虽如此，可他的心里却感觉更加堵得慌了。对方真的讨厌自己倒还好说，若是真实的感情也如自己一样的话……

“后悔了。”看着房梁，星羽突然自语道。那一巴掌和那句莫名其妙的咆哮或许的确是划清两人界限的最好方式，自己和她分开，也不会再担心会拖她后腿，自己毕竟连锻骨期都没到，什么忙也帮不上……

但他后悔了。

即便自己再怎么一无是处，想到这半年来的一天天时光，想到她的身份，想到小兰的身体状况，想到天罗地网下雪无痕那宛如野兽般疯狂的姿态……

“就这么逃走的话也太不像个男人了吧。”星羽坐起身，就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就算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情，若是任由那担子让雪零落一人来扛，他只会更加看不起自己。

真要说后悔的东西，应该是自己硬让雪零落来自己家这件事吧？如果不来，不见自己父母，她也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突然表态拒绝自己了。不过该发生的总会发生，自己家这一趟到底该不该让雪零落来，他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判断了。

“草！”停止胡思乱想，星羽下床走至门边，正要伸出手，却是犹豫了一下。

“得想办法挽回才行。”虽然口头这么说这，可他却依然在犹豫要不要出去。“已经两点多了吗……”回头看了下表，星羽眼神黯淡了些，终是转身又坐到了床边。

爸妈这时候一定已经睡熟了，本来想找他们谈谈，但……

“还是等天亮吧。”感觉有些寒冷，星羽重新扎进被窝，感受着体表温暖的触感，他的心里却依旧没有丝毫安宁，思绪反而越发杂乱起来。爸妈究竟说了什么才能让雪零落态度突然间转变这么大，他实在是想不出来。按理说看到自己带女生回家不该高兴得不得了才对吗，雪零落各方面都那么棒，有什么他们看不上的地方吗？

难道还能看出她是吸血鬼不成？虽然只想到这一个理由，但星羽还是不屑地摇了摇头，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不过话说回来，雪零落刚进家门的时候老妈确实也表现得挺热情的，就是老爸感觉没以前那么皮，果然问题出在老爸身上吗。

“睡不着。”星羽在被窝中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最终还是不得不坐起身来，在无法入睡的情况下一直躺着只会让人头疼。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间陪伴自己十多年的木屋，心中突然一动，便走下床来到衣柜旁，吱呀一声将其打开。“咳咳。”或许是许久未开，扑面而来的灰尘夹带着一股什么东西捂久了的酸味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张手呼扇了几下，星羽看向柜中，里面摆着不少衣服裤子，还有一些叠好的床单被罩。

“咋还有我爸的衣裳，难怪变得这么臭。”星羽蹲下身子，用手往最里面的角落掏了掏。

“果然还在。”站起身，星羽看着手中的东西，面色也是微微一缓。在他手上的竟是一串珍珠，虽然已蒙上了一层灰尘，但随着星羽轻轻一吹，便在灯光下重新变得闪亮起来。

当初自己和姐姐十岁生日的时候，老爸从外地买回一串珍珠，本来是打算送给星月的，可自己因为觉得漂亮也想要就和她抢了起来，虽然到最后星月没抢过他，不过老妈因此训了他一通，珍珠自然也还给了星月。或许是看到自己哭的样子觉得心疼，老爸到后来又跑了一趟给自己买了一串。而他怕被星月看到让她不开心，就只有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拿出来看看。但之后没几天就玩腻了，就把它往衣柜里随手一扔，随后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再也没想起过这事。将近八年过去了，今天不知为何竟是在翻涌的脑海中重新浮现了出来。

算了，正好到了用它的时候。都说女生收到这种礼物会开心，不知道对她管不管用。星羽心中想着，便往兜里一揣，重新坐回了床上。

“天赶紧亮吧……不过到时候该怎么跟她道歉呢？是先找爸妈还是先找她呢？先找她吧……”星羽自语着，眼皮却不觉间变得沉重起来，不多久便是微微颔首，终是就这么坐着睡了过去。

雪渐渐停了，天边也渐渐亮了起来。正当第一丝朝阳的光芒自越过山头映射向大地时，被积雪覆盖院落中却蓦然多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是忘关灯了么。”看着那间依旧亮着灯的木屋，雪零落正欲离去，瞳孔却是一缩，随即看向一旁，但脸色随即便放缓下来。

“要走了么。”星羽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门边，也许自一开始就站在那里，神色自若地对雪零落说道。

“一直都没有放松警惕么，你果然不简单呢。”嘴角微扬，雪零落脚趾轻点，便纵身跃向空中。

“彼此彼此，要继续加油啊，丫头。”身后的声音随着自己远去逐渐消逝，雪零落微微一笑，继续向小镇的尽头跃去。“虽不知你的来历，但想叫我丫头还不太够格，先早出生个一百年再说吧。”喃喃自语了一声，她的身形自空中划过一道白线，飞逝无踪。

“那可未必啊……”星羽父亲望着天边的朝阳搓了搓手，呼出一口气，似是在自语道，随即便转身走回了屋内。

“老婆啊，今早你做饭吧，哎哟，冻死我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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