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旧年残日

小兰来到那栋低矮的建筑中，没走几步，乐曲的声音便开始萦绕在耳边。当她走进房间，星羽正平缓地弹奏着钢琴，而一旁的少女正躺在一张毯子上，看上去还在熟睡。

“这里还是一点儿没变啊，感觉已经好久没来这了。”小兰说道，“那么把我叫来有什么事？”

“啊，也不算什么要紧事，就是怕她在这里睡会冻着，最好还是带她回去吧，麻烦你了。”星羽转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之前给你打电话发消息没回复，只好先来这里了。”

“是我疏忽了，手机静音没看见。”小兰说道，“不过，你俩好不容易见次面，不想多陪她一会吗？”见到星羽想要说些什么，小兰便补充道：“天气的话不用担心，这种程度对冰属性的她来说还冻不着，不如说正合适。”

“这样啊。”星羽点了点头道，“那就再待一会吧。”

“她会在固定时间点之外睡着还真是少见，果然是发生了些什么吗？”小兰注意到雪零落眼角的泪痕，说道。

“嗯，使劲地哭了一通啊。”星羽看着雪零落的睡颜说道，“这段时间她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辛苦不辛苦不清楚，不过和我都不怎么说话，一定很孤单。”小兰找了一旁的椅子坐下，“我们三个上次一块待在这里是什么时候来着？”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星羽想了想说道。

“哦对，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当时还是夏天，现在已经快过去半年了。”小兰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天空说道，“算起来，我和零零酱也认识十多年了呢。她这个人啊，一有心事的时候就好一个人憋着，总是不愿意跟别人交流，表面上也一直装着那副冷漠的模样，不过她内心有多脆弱我再清楚不过了。”

“看样子，你们两个已经好好交流过了呢。”小兰说道，“既然你也知道她这段时间有多难受，为什么不尽量早点安慰她呢？”

“嗯……确实是我不对，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怂吧，感觉自己太弱小不配为她分担压力什么的，有些不敢去接触她。”星羽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

“你这个家伙啊……算了，毕竟当时那么吓人的场面就那么摆在眼前，也不能全怪你。不过啊，感情方面的事情和实力可没多大关系。”小兰看向他，“你们男人总是这样，总想着有资本有实力之后再去争取，却因此往往失去了眼前的机会。真的是，一个比一个呆。真搞不懂你这小子是怎么走到她心里去的。”

走到她心里了吗……听到小兰的话，星羽的表情微微动容了一下，但并没有过多地去想。

“总之给你点建议，不要因为她与自己有实力差距就不敢去接近。零零酱这种人，最缺少的就是及时的关怀。”

“嗯，其实我也想的太多了，总以为她经历了那么长时光，经历了那么多人和事，一个人处理这方面的情况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星羽点了点头。

“你啊，还是被她表面上的话唬到了。不管她真实年龄多大，和她相处这么长时间你还没觉察到吗，零零酱与普通女孩有多大区别？”小兰不以为意地说道，“即使是吸血鬼，像她这样的女孩，伤心的时候也总会想要找一个人依靠啊。”

“依靠吗……知道了。”听到小兰的话后，星羽不禁深深为之动容。仔细一想，包括当时在操场上面对自己撒娇的情况时也是一样，雪零落总是尽量表现出一副平和坚强的样子，可她内心的想法又是怎样的呢？一定是在竭力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吧？即便如此，她还是一直在安抚着怀中的男生，其实真正需要安抚的应该是她自己才对。

也许像她这样的女孩，更需要一个外向阳光一些，开朗懂事的男生来依靠吧？想到自己平时的样子，星羽对自己有些失望。自己如果一直这样待在雪零落身边，对她会不会也一直起不到任何帮助呢？

“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配待在她身边？”看到星羽有些失落的样子，小兰似是洞察了他的想法，当下缓缓说道，令星羽不禁一惊。

“确实，你这个人啊，性子闷，不怎么懂事，思想也不怎么成熟，也不会跟人打交道，做事又直又愣，跟人关系熟悉点又总喜欢黏着对方。明明是个大男人，性子却跟个小闺女一样，跟你一起待这么久肯定也让零零酱受了不少罪。”小兰一条一条列举着，星羽哑口无言，脸色也变得有些羞愧难当。

“不过啊，我觉得你这个性子也不用改，不如说都到这个年纪了，想改也改不了了吧？”语气一转，小兰再度说道，“你这个样子虽然缺点不少，不过好的地方也不缺。比方说，做事认真，感情率真，想法天真，亲人朋友和你相处的时候应该也不会感到拘束吧？”

想法天真是夸人的话吗？星羽内心忍不住嘀咕道。

“唉，只能说物以类聚，估计零零酱会对你感到亲近也是因为你俩的性子比较相近吧？”小兰长叹一声道，“以后零零酱真要是让你娶了的话，肯定一辈子都少不了麻烦事。”

“咋突然说什么娶不娶的……”思绪突然被打断，星羽的脸色不禁微微一红。自己连感情都没表达，连交往都没开始，咋突然扯到结婚上边去了，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吧？他忍不住往雪零落的方向看了一眼，还好依旧在熟睡。

“怎么，难道你不想吗？”小兰嘴角微扬，说道。

当然想。星羽心中呐喊道，但表面上却也只能红着脸不好意思说些什么。

“话说回来，小兰真厉害啊，看人性格能看得这么透彻，感觉很成熟啊。”为了避免气氛变得尴尬，星羽连忙转移话题道。

“是吗？多谢夸奖，其实刚刚有不少都是我瞎说的，毕竟和你打的交道也不多。”闻言，小兰嘻嘻一笑。

“不过我想，小兰的话，会不会也和雪零落一样，看上去成熟懂事，实际上内心也很敏感呢？毕竟你也说了，物以类聚嘛。”话题一转，星羽思索间缓缓说道，闻言，小兰的脸色也是猛地一红。

“你这家伙瞎说啥呢，正扯着你俩的事，突然说我干嘛。”

“不是，你之前说和她相处了十多年是吧，那你在她身边不是起到更重要的作用吗？我只是想借此机会了解了解你，顺便说一下自己的猜测罢了……”星羽刚说完便看到小兰的神情变得不耐起来。

“了解就了解，直接问就是了，说那些干嘛。”看着小兰的表情，星羽内心也是有些无奈，明明她刚刚还对着他俩大加分析一通，却容不得自己的一两句话吗，果然也是在掩饰内心的情绪么。看样子，物以类聚的说法对他们而言还确实不假呢。

“既然这样，那我有些东西想问一下。”既然小兰这么说了，星羽也端正心态，表情变得有些认真。如果他的想法没错的话，现在正是一个了解雪零落过去经历的大好机会。看到他这个样子，小兰也收回了嬉闹的态度，静静地等着星羽发问。

“能把你认识她以来的事情和我讲讲吗？”星羽说道。

“哈，一上来就是这么概括的问题啊，短时间内很难讲完了啊。”小兰微微一笑，不过对星羽的问题却并不觉得有多少意外。她微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终是在星羽期待的眼神中缓缓诉说着多年前的往事。

“我八岁那年，帝都发生了场大地震，自那以后的不少日子都只能用混乱两个字来形容。”

大地震……星羽眉头微皱，这已经不是一两次听到这几个字眼了。不论是开学前火车上路人的杂谈、自己在图书馆中查阅的资料还是当下小兰口中所说，似乎都给这场大地震笼罩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面纱。说起来，大地震发生在十二年前，十二年前的话，自己当时是五岁来着。

“你今年二十岁了吗？！”星羽一惊，想不到小兰比自己大一级，竟是比自己要大三岁吗？

“啥意思，二十岁很老吗？”小兰瞪了他一眼，脸色浮现出些许不忿。“二十岁正常好吧，倒是像你这样十七岁就上大学的才少的可怜不是吗？”

“不老不老。”星羽连忙说道。仔细一想的确如此，说来也怪，明明就比十九岁大一岁，却觉得一下子老了十年是咋回事？或许这就是数量级差距带来的变化吧？

“别打岔，听我慢慢讲，想说的话都被你打乱了。”小兰说道，重新整理了一下语言。

“我是在海边的沙滩那见到的她。当时她就那么被海水冲了上来，浑身又脏又破，肚子前的衣服上还有一大片血迹。”回想着当时的情况，小兰的思绪似乎也飘荡到了过去。

“当时是在深夜，路上没几个人，我就拉着她回家了，刚开始的时候她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不过感觉完全能听懂我在说些什么，因此日常生活也没啥麻烦的地方。后来等她能开口说话了之后，听她说她之前被关在一个岛上的黑屋子里很久很久，不过具体是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不止如此，她忘记了相当多的事，我曾经有段时间一直认为她失忆了，不过她本人却一直否认。再后来，她就这么一直陪着我，甚至一块读书进了这所学校。”

“刚开始你怎么和家人解释的？”星羽问道。

“我是孤儿。”小兰说道，令星羽不禁一惊。“话虽如此，不过并不是没人要的那种，只是父母出了意外，财产和房子也留给了我，要不然我俩也活不下去。”小兰说道，似乎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抱歉。”星羽说道。那么小年纪时就失去了父母，一个小女孩要想独自生活下去可以想象有多么困难，或许也正是因此才接纳了雪零落吧。“当时你知道她是吸血鬼吗？”星羽问道。

“当然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小兰笑道。“毕竟刚一照面就瞪着血红的眼睛扑上来咬我了呢，当时实在是吓了我一大跳。”

“可即便这样你还是接纳了她。”

“谁知道为什么呢，或许当时的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吧，倒不如说本来就没想再活下去，毕竟每天都实在太累了啊。”小兰微微一笑，“当时那段时间帝都太混乱了，小偷、强盗、人贩子、杀人犯，太多太多了，要一直躲着这些人过日子真的很麻烦啊。”

“哦……”点了点头，星羽不再言语，内心却深深受到了震撼。从小兰的话语中他能感受出来，在当时的背景下那个独自生活的小女孩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态度日的。或许每一次出门买饭都会心惊胆战吧，那在这个前提下她又是为什么要去金沙滩那呢？想到和雪零落在金沙滩游玩时的情景，星羽陷入了深思。金沙滩周围算是风景区，和最近的居民楼也相隔不短的距离，小兰当时为什么会在深夜独自一人去那里呢，是路过，还是只是想去玩耍，或者说，被坏人盯上了……之类吗？不过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似乎并不打算多提。

“刚开始她完全跟行尸走肉一样，我就跟当妈一样照顾她，等她恢复点人样后，关系也熟悉了，我俩看上去就有点像姐妹，她是姐姐，我是妹妹。再到后来我长大了，她还是保持着那个样子，从外表看上去我就成姐姐了，是不是很好玩？”小兰笑道，“现在你觉得我俩谁看着大点？”

“应该是你吧。”眼睛不由自主地朝着小兰胸间的波涛扫了一眼，星羽说道。虽然雪零落在他血液的影响下身体发育了些，但小兰这成熟的御姐身材实在是太犯规了啊，虽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雪零落的身材也很完美，但要说大小……完全没有可比性。

“看哪呢，脑子里想啥呢，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吗？”小兰再度瞪了他一眼说道。

“当然知道。”星羽连忙收回了目光，“虽然刚开始你和她撒娇的样子给我的印象留下了些许错觉，不过就我这段时间的感觉来说，你确实更像姐姐些。”

“哈哈，你的感觉很对嘛。”小兰笑道，正要再说些什么，脸色却猛地一变，随即像是被呛到一般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看到面色突然间苍白如纸的小兰，星羽一惊，担心地问道。而小兰却依旧剧烈地咳嗽着，似乎根本无暇答复。见状，星羽连忙帮忙拍背顺气。

“咳咳咳……”咳嗽的频率终于慢慢停了下来，小兰深吸了几口气，面色也终是又泛起了些许红润。

“没事了。”小兰说道，露出一个随意的表情，却发现星羽正盯着自己紧紧握住的右手心。

“哎？”还未等小兰反应过来，星羽便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看……”小兰连忙说道，此时她的神情却变得有些慌乱，似乎还有些害怕的样子。她想要把手抽回，但星羽的力道却在不断增强，自己竟是没能挣脱。

星羽的神色微变，以小兰锻骨期的实力，真要挣脱他的话本应再容易不过才对，怎么看上去有些软弱无力的样子？

见到星羽不肯放手，小兰眼神之中满是复杂之色，但也只得叹了口气，攥紧的手心也是缓缓松开。随着手掌显露、淡淡的内力消逝无形，鲜红的液体也是自其上流淌滴落而下。

“这是……”星羽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又看了看小兰苍白的脸色和嘴角旁未擦干净的血迹，心中隐约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本来不想提来着，偏偏在这时候……瞒不过了呢。”小兰叹了口气苦笑道，“看这越来越频繁的频率，怕是剩不下两三年了呢。”

“什么？什么意思？”星羽大惊，即便心中下意识地联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况，却还是忍不住再次问道。

“如你所见，我或许活不过两三年了。”看着星羽惊愕的神色，小兰苍白的脸色上再度泛起了一丝无奈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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