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怪物与恶魔

星羽两三步便跑至雪零落身前，看着眼前的少女，他张了张口，但这段时间本应积蓄的千言万语此时却不知去向何处，一时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原以为这段时间一直没和雪零落交流自己早已习惯，可如今再次碰面他才发现，自己竟是思念对方到了这么严重的程度。比起言语，他恨不得立马将少女紧紧拥入怀中尽情地倾吐着自己的心声。

“久别重逢，不打声招呼吗？”看着眼前表情犹豫不决的少年，雪零落微笑道。这个笑容和往常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在星羽眼中，这个笑容充斥着礼貌与成熟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刚开学时自己刚见到她时的样子。虽然依旧美丽动人，但与当初在外游玩时露出的笑容相比却总感觉多出一股距离感。端详着少女的面孔，星羽的鼻子突然一酸，随即在雪零落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一头扎在了她的怀中，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纤细的腰肢，但此时的星羽看上去并不像急于倾吐爱意的青年，反倒像是一个急于找大人安抚的孩童一般。

雪零落一愣，但却并没有作出任何排斥的举动，看着扎在自己怀中的少年，她轻轻一笑，抚摸着星羽的额头缓缓说道：“现在的星羽就像小孩子一样呢，一段时间不见而已，难道就这么想我吗？”

“想，想得不得了。”星羽说道，在自己拥抱少女的一刹那，一股温暖而又安心的感觉瞬间充斥在自己心间，先前的犹豫、思念、不安在此时全部化作了令人舒适的柔软与安宁。

“准备撒娇到什么时候，一个大男人就这样扎在女生怀里真的好吗？”雪零落笑道。

“就当我在撒娇吧，再保持一会儿就好。”星羽却是毫不在意地说道。其实他本来是想把少女拥入自己怀中，可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一头扎了过去。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但这样也好。感受着温暖柔软的触感，星羽长期以来紧绷的精神终是得到了舒缓，令他有些想要保持这样稍稍睡上一会儿。

看到星羽这个样子，雪零落的表情也是微微一动，便不再多言，轻轻地坐下，将少年的脑袋放在自己膝上，右手继续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是在抚摸着一只懒洋洋的猫咪一样。似是觉得寒风有些惹人厌，淡淡的气场自她身上散出将身边一小片区域覆盖。原本呼啸的寒风竟是戛然而止。仔细一看，所有的风流竟是遇到了无形的阻碍一般绕过了她吹向别处。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想再见我了。”星羽说道。他本想爬起身面对面与雪零落好好地交谈，但此时身体却提不起一点力气，是因为过度劳累了吗？

“为什么会这么想？”雪零落轻声说道，“不必担心我，只是有些事暂时需要一些时间适应罢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就像以前一样。”她的声音十分柔和，从其中丝毫感受不到任何悲伤的情绪，仿佛雪无痕的事已成了过往云烟。“既然这么想我的话，为何不用手机给我发消息？”

“自那以后，你送我的那个手机基本就没怎么用过了，除了偶尔像现在这样计时的时候用用。”星羽说道。

“嗯，你很努力呢。原以为至少需要一年，居然只用两个月就完成锻气阶段的修炼了，连我也吃了一惊呢。”雪零落觉察到星羽衣下皮肤隐约显现出的青紫淤痕，看着星羽的眼神也再度变得柔和了一些。虽然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但在自己没有指导的情况下用仅仅两个月便锻气完成，想必吃了很多很多苦头吧？

“听说你之前又和长生晨切磋了，还赢了？”

“那件事啊，谁让他又来找我麻烦呢。虽然可以说是他让着我，不过他会输纯粹是自作自受。”星羽笑道。

“那现在你班里的学生知道你是修道者了吗？”

“应该都知道了吧。”星羽随口说道。当日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的，好像还被社团新闻部登上校刊了，自己的身份自然也是无法隐瞒了。

但这点对自己来说其实根本无所谓了。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星羽微微一笑，说起来自己已经好长好长时间没去上课了，班里一半以上的人把他给忘了也说不定。

“锻气完成了啊……还剩下锻筋锻骨。”喃喃自语着，星羽再度试着运转了下内力。下一刻，一股畅快的感觉突然自丹田中向全身各处涌去。这次，内力不再只沿着特定的经脉流转，而是迅速地渗入血肉，一路畅通无阻地蔓延至全身各处。与之前运转内力时相比，现在的内力无论是强度还是运转速度都要远远高出一截。

方才自己冲线时感受到的挣脱枷锁般的感觉应该就是锻气完成的标志吧？现在的他虽然依旧处于筑基期，但内力与之前相比已经明显发生了质的变化。

“现在你的内力单论强度的话已与普通锻骨期修道者相差无几。”雪零落说道，“但身体素质依旧差得太多，接下来就是进一步磨练筋骨强度，才能结合内力真正达到锻骨期的层次。”

“到锻骨期后……能帮上你的忙吗？”枕在膝上，星羽突然小声地说道。

“帮忙？帮什么忙，我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要靠你帮不成。”闻言，雪零落稍稍一愣，随即便是有些不在意地笑道。看着她的笑容，星羽的表情却是没有丝毫变化。

“其实，我这段时间不给你发消息以及不在你上课时找你是有原因的。”星羽缓缓说道，“我一直感觉无法坦然地面对你。”

“为什么？”雪零落有些不解。

“因为总会忍不住去想啊，总是会想，雪无痕师哥的事情会变成那样，是不是自己导致的。”星羽感觉到少女原本抚摸着自己头发的手僵了一下，他有些不敢去看少女的面部表情，便索性闭着眼睛继续说道：“疫苗之所以最终不起作用，果然还是因为我的血液并不是理想中的那个配方吧？如果不是在这方面出了问题的话，师哥也不会出现那种情况，果然是我害了……”话未说完，一只玉手却已将他的嘴巴堵住。

“唔……”星羽睁开眼看向雪零落，发现她的表情依旧像刚才一样柔和。

“你真是个敏感的人呢。”雪零落轻声说道，“这不怪你，说到底，配置配方的是他，出现失误没能发现也在于他，胡乱试验的也是他，最后会变成那个样子……也只能说是咎由自取吧……和星羽没关系的。”

“星羽是否有责任这方面，我从来都没想过。因为根本就没必要去想。”

“这样啊……”听到这句话后，星羽似是明白地应了一声，可内心却一点也没有安心的感觉。相反，自己期待的这些话如今从雪零落口中说出来后，给自己的感觉似乎和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违和感呢？

正当星羽思索间，他的脸上突然传来一丝冰凉的感觉，似是有水滴落一般。他用手摸了一下，的确是水没错，可现在的天气虽然略显阴沉，可并没有丝毫下雨的迹象。

“诶？”然而当他看向雪零落时，星羽整个人却瞬间愣住了。此时的雪零落，柔和的微笑不知何时早已荡然无存，两眼中满是闪烁欲坠的泪水，微撇的嘴唇似乎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怎么了？”见状，星羽连忙起身问道，而雪零落眼中的泪水也是猛然再度滴落了几滴，当下后者连忙伸手擦拭，泪水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

“抱歉，我不该提起那件事的。”星羽似乎反应了过来，连忙抱歉道。对方好不容易有一丝从雪无痕的阴影中走出来的迹象，自己还在这里提是要闹哪样。

“没事，我并不是在意这个。”雪零落摇了摇头，脸上悲伤的神色却丝毫未减。她看向星羽，噙着泪水的双眼罕见地带着许些迷茫。

“说起来可能很奇怪。我和表哥自小就生活在一起，关系也特别好。”雪零落说道，“后来分开了很久很久之后，我遗忘了许多事，不止是小时候生活中的琐事，甚至是亲人的相貌、名字都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包括我表哥也一样，脑海中有关他的记忆也仅仅剩下一个很浅的印象，只知道我们曾经是非常亲密的亲人。”

“然后，前不久，在他接触你后，我也终于见到了他。可与我记忆中的印象完全不一样，现在的表哥给我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

“虽然同为长生不老的吸血鬼，可他的容貌已不是记忆中那稚嫩的轮廓，言行举止也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只剩下他的那个理想，这么多年始终未变。”

“我当时还在想，或许随着时间推移，我们之间的亲情也会再度回归，迟早还会回到当年那般紧密的关系，陌生感不过是一时的罢了。”

“然而之后，那件事就发生了。”雪零落似是在平静地诉说着，但眼神中却带着许些不安。“再度醒来的时候，他便永远地离开了，与他重逢的这段时光仿佛就是梦中光景一般。”

“然而重点不在这，重点不应该在这里才对。”

“为什么表哥明明已经走了，我的心里却感受不到多少悲伤呢！”声音突然变得嘹亮凄厉，雪零落终是大声地哭诉了出来。

“明明以前定下了那么重要的约定，明明应该十分悲痛才对，可我却只感到了沉重的压力，不是因为表哥，只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独自做的事，胸口便沉闷得怎么都喘不过来气。”

“我很害怕，我害怕自己已经把和表哥之间的亲情遗忘殆尽。可越是害怕，内心越是不断向我暗示着这个现实。”雪零落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之前的失落也是，昏倒也是，都只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一个人会撑不下去，考虑的也完全都是自己，对表哥的死甚至没怎么在意过！”

“我好害怕，自己从何时变得这么自私，变得没有感情，甚至连至亲的亲人都遗忘殆尽了。”雪零落低着头抽泣着。

“百年便是如此，相对于长生不老也不过是弹指一瞬，如果任由时间荏苒的话……”

“我最后是不是会彻底丧失感情，变成冷漠的怪物呢？”雪零落抬起头，刚把心中的忧虑倾吐出来，星羽却是一下子拥抱住了呆滞的她，与此同时，止不住的眼泪也从少年的脸上不断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星羽呼喊道。自己才是最自私的那个混蛋啊，仅仅由于心中的那点多余的芥蒂，在少女漫长的阴影期中从未伸出援手，从未成为对方一分一毫的依靠。明明满口说着什么为对方分担，好不容易见次面作为大男人却还向她撒娇，不该提的事偏要提，只为扫清自己内心那无关紧要的负罪感，却要失去至亲的少女为自己开导。明明最难受伤心的人是她才对啊，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外人而已，却还在一直给她增添压力。如此没自觉的伤害她，自己真是一个不懂事，差劲到极点的该死的混蛋！

“如果你会变成冷漠的怪物的话，现在的我就已经是个自私到不能再自私的恶魔了啊。”星羽紧紧地拥着少女，努力地安抚着那微微颤抖的身躯。

“对不起，我才是一直只考虑自己，从没考虑过你的感受。”星羽的声音逐渐冷静下来，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

“我才是最可笑的家伙，仅仅是在修炼上小小进步了一下就得意忘形了。自以为多么疲劳，可这些和你经历的事情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星羽轻轻拍打着雪零落的背，像是在哄小孩一样轻语着。

“你才不是怪物，现在哭成这样，不就是感情丰富的表现吗？”星羽笑道，“即便感情终会遗忘，那终究也是以百年为计量单位，可不算短了，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可是，可是……”雪零落呆呆地呢喃着，可大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温暖，好温暖。感受着少年火热的身躯，一股浓厚的困意突然袭来，令她变得昏昏欲睡。

怎么回事，作为吸血鬼怎么还会突然变困呢？尽管内心很是疑惑，但雪零落的眼睛还是止不住缓缓地闭上了，身体也懒得再动了。

“真要说的话，我比你健忘得多了，五岁之前的事都记不得几件了，这也才不过十来年而已。”星羽轻声说道。

“实在不想忘记的话，就从现在努力在脑子里留下更加深刻的记忆吧。”伴随着少年的轻语，雪零落终是进入了梦想。虽然脸上的泪痕仍存，但表情终是变得平和，先前一直隐约间微皱的眉毛也终是完全舒展开来。

“或许和你以前经历过的人和事比起来，我能陪伴的时间微不足道，现在的我也太过渺小，无法缔结必能达成的约定，无力许下万年不变的誓言，甚至连近在眼前的未来也无能预见。”寒风中，看着睡去的少女，星羽轻轻抱起她朝操场外走去。

“但我会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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