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未变的凡人

“不继续前行了？怎么回事？”

芙维尼娅听到贤者的话，有些出乎意料。

佩姬脸上亦浮现出不解的神色。

他们同行的这支商队，原本的目的地应当是位于星陨森中部的白精灵城池“白色星辰”梅尔塞特，那是星陨森中最大的一座城池，前后历时数十载才修建完成，星陨森超过一半的白精灵居住在城内，算上其他大大小小的种族，梅尔塞特城的人口初步估计也有二十余万，就其体量而言，在大陆上也能排得上号。

以二月末的银月祭作为起始，星陨森的月桂贸易将一直持续到九月初，期间会经历红月祭以及苍月祭两段繁荣期。受月桂贸易影响，星陨森内的草药、兽皮、木材等贸易也会进一步增长，来自大陆各地的商旅汇聚于此，所创造出来的利润甚至足以与沿海贸易城邦四族誓约城一季的税收媲美。

毫无疑问，梅尔塞特城是一切贸易活动的中心，想要在星陨森激烈的贸易中夺得更多的利润，就必须前往梅尔塞特城与其他商会竞争，仅靠外围村镇的小打小闹是没有用的。

但今年却有些不一样了。

“三年前，梅尔塞特城的城议会，通过了与祖地白精灵一族保持友好来往的协议，双方签订了针对月桂贸易的《祖地一族与星陨氏族互通贸易协定》，从那时起，来自祖地的白精灵商人开始大规模出入星陨森，来往两地，进行贸易。”

塔西克罗点的“金色花蜜”被侍者送了上来，贤者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随后才不急不缓地接着说道：“根据双方的协定，星陨氏族给了祖地来的白精灵商人许多优惠的政策……”

他刻意在“优惠”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多少有点讽刺的味道。

“然后，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其他种族的商人在梅尔塞特城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压，逐渐无力与白精灵商人竞争。于是，单就月桂贸易而言，祖地白精灵商人已是一家独大，星陨氏族的白精灵平民，在这方面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相当于彻底失去了自主权。”

“再然后，协定签约的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梅尔塞特城议会刚刚通过了修建一座新城池的决议，这是前不久才传出来的消息，那时候商队似乎还在路途中……”

他说到这里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芙维尼娅和佩姬都不是笨蛋，很轻易理解了贤者未尽的语意。

“梅尔塞特城议会决定向祖地的白精灵靠拢？”佩姬满脑子充满了疑惑与不解：“这有什么意义吗？”

当初便是因为与祖地意见分歧才独立出来的，如今又要恬着脸回去抱本家的大腿？

甚至为此出卖了同为星陨氏族的族人的利益，得罪了其他种族的商会。

“他们脑子有坑？”

芙维尼娅大小姐的想法更为直接。

“谁知道。”塔西克罗耸了耸肩：“这其中的因素很复杂，既有历史遗留的问题，也和星陨森中除了白精灵之外的那些种族有关……总之，很难说明白就对了。再说，祖地与星陨森的白精灵，虽然理念上有冲突，但说到底，还是一家人，不是么？”

贤者阁下意有所指，但大小姐没有想那么多，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好麻烦啊。

本来跟着商队前行，看在佩姬的面子上，衣食住行都还有商队的人负责，一般的盗匪也不敢轻易找麻烦。但现在梅尔塞特城的月桂贸易已被祖地来的白精灵商人把持，其他种族没什么插手的余地。既然前往梅尔塞特城没有钱赚，那么以赚钱为目的的商队自然没有理由继续前行了。

还不如在外围的村镇搞贸易，赚点穷乡僻壤乡巴佬的钱，再买点土特产回双狼王国卖，就当止损得了……估计商队的领事蛋疼的同时心里是这么想的。 没办法，城议会做出修建新城的决定，就代表祖地的白精灵商人已正式成为星陨氏族政治不可缺少的一环，而那个时候他们还在路上呢。现在吃了这亏，只能说消息渠道不够广泛不够灵通。

商队不走了，但芙维尼娅他们还得走啊，还要护送塔西克罗这个神秘兮兮的贤者返回银戒学院，再去见识一下传说中的月之冠，和可能存在的拜龙教过过招……他们的道路还要一直延伸下去。

总之就是不要停下来啊。

“我去找商队领事谈一下吧。”佩姬揉了揉眉心：“从他们那里买点食物和地图，再找个向导为我们带路……贤者阁下，从这里到梅尔塞特城大概需要多久？离开星陨森又需要多久？”

“不考虑遇到强大魔兽和其他阻挠的话，可以在一周的时间内赶到梅尔塞特城。至于离开星陨森……梅尔塞特城再过去约两千米处有一座小镇，银流河从星陨湖一直流向星拉达尔，恰好经过这座小镇，在此乘船，只需几日便可离开星陨森，进入星拉达尔的地界。”

塔西克罗似是对星陨森的地理很了解，几乎没有思考便给出了答案。

“那就这样吧。”佩姬扭头询问大小姐：“芙维尼娅，你觉得呢？还有艾兰多尔阁下，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吗？”

其实询问艾兰多尔只是出于礼貌而已，毕竟骑士一向是看御主做决定的。

“我觉得可以。”

芙维尼娅理所当然没有意见。

“嗯。”

骑士也淡淡地点了点头。

佩姬脸上浮现出笑容：“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找商队的领事谈一下吧。”

说罢，雷厉风行的少女当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往酒馆外走去。

见状，芙维尼娅忙跟着起身：“我和佩姬一起去！”

她追上少女，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

塔西克罗把那杯“金色花蜜”一饮而尽，随后扭头望向艾兰多尔，貌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也看到了吧？”

“什么。”

骑士面无表情。

“有趣的东西。”

贤者盯着手中的空杯，轻声道：“那头不死的圣兽已经活了一千三百岁了吧？恰好与屠龙战役结束的时间一致。而当初星陨氏族还未与祖地一族分裂的时候，领导者好像是阿索姆奥图方吧？”

阿索姆奥图方？

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艾兰多尔想起来了。

阿克塞尔的愤怒，森林贤者阿索姆奥图方，是白精灵一族反艾欧王朝首倡之人，也是当初屠龙起义中涌现出来的英雄。虽然同有贤者之名，但阿索姆奥图方这个森林贤者与塔西克罗这个命运贤者不同，他很能打，有时在战场上召唤战争古树一召就是成千上百，凭一己之力便能挡住千军万马。

在苍天屠龙者艾兰多尔成长起来之前，森林贤者阿索姆奥图方与黑龙血玛尔达便是起义军的两大中坚。

不过这和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骑士皱眉看着塔西克罗。

星陨氏族分裂出来的时候，阿索姆奥图方早就去世了，遗体就葬在月魂山顶的月桂之墓。虽然那时情势危险，但艾兰多尔还是偷偷赶过去，在他墓前献上了一捧纯白的风信子。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贤者笑了笑，说道：“谁说没关系的，阿索姆奥图方离世前教导过一名学生，并把自己的原始符文传承给了他。后来这名学生跟随星陨氏族来到了星陨森，并凭借原始符文的力量保护族人扎根于此，被星陨氏族尊敬供奉，崇为英雄。”

“那位英雄和不死圣兽的关系颇为密切，圣兽栖息于星陨湖，也是与他有关，所以如今，星陨氏族都称他为——初代的湖之守护者。”

“初代？”

艾兰多尔敏锐地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

既然有初代，那么必然会有第二代、第三代……英雄的传承，历来可以追溯千万年的时光。

“如你所想，到了我们来到星陨森时，湖之守护者已经传承至第五十六代。是一位很可爱的小姑娘，从某种意义上，她也能算是阿索姆奥图方的传承者，是我们的后辈。”

“如今，她遇到了某些困难，难道身为前辈的我们，不该看在森林贤者的面子上，稍微帮助一下？”

“再说了，星陨森内发生的事情，未必就不会波及到继承人阁下。倒不如说，一定会波及到。”

“因为明天就是银月祭了啊。”

贤者放下酒杯，伸了个懒腰，而后站起身来，往酒馆外走去，也没有说要去干嘛。

艾兰多尔默默地看着他离开，目光闪烁不定。

有人在星陨森内屠杀珍兽，这件事他在进入星陨森那一刻就察觉到了。假如白精灵是受日月星三神的庇佑，那么，森林以及森林里的精怪野兽，便是受原始森林之神阿克塞尔的庇佑。

在传说中，阿克塞尔是一位性格平和温柔的神祇，可是，当祂发怒时，势必会掀起惊天动地的毁灭与破坏。

阿索姆奥图方便是因为在战场上屠杀了无数敌人，才有了“阿克塞尔的愤怒”这一称号。

如今，有人正试图引来原始森林之神的怒火。

甚至不止如此，他们想让这怒火蔓延，想让这火焰燎原，一直燃烧遍整个星陨森，燃烧星陨氏族，燃烧无辜的外来者，燃烧森林内所有的种族……

前期的酝酿与准备，已经完毕。

银月祭，将会成为点燃一切的最后那点火星。

——我想让所有种族，都能和平地在银色的月光下享受节日的美好！

话语声犹在耳畔回荡，骑士心中轻叹：

殿下，让您失望了。

过去千年，凡人……一直都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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