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英雄的信物

何为更加广阔的境界呢？

身为黑龙血的后裔，波尔蒂家的骑士，整个格雷法特王国最为优秀最为出众的年轻人，佩姬自然不可能是没有见识的。很早的时候，她就在父亲艾拿的指导下学习文字与历史，更大一点后，则在老家臣阿尔贝尔的指导下学习枪术。之后，更是前往世界树学院学习符文的知识，一直到成年礼时才结束学业，回到莫雷格城，准备接手家族的未来。

早已丧妻再未复娶的艾拿对自己唯一的子女十分看重，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若非发生了让代尔叛乱一事，恐怕接下来的命运会照他一开始所想的走下去吧，在自己无力带领家族的时候，把黑龙血的荣光托付给觉醒了血脉的佩姬，直到佩姬带领波尔蒂重回巅峰，他则闭目长辞，欣慰地前往冥界轮回。

然而，让代尔从拜龙教那里得到了黑龙的血液，并作为毒药给艾拿服下，之后艾兰多尔带来了另一滴龙血，中和了黑龙血的效力，更进一步刺激了艾拿的血脉。现在的艾拿，单论血脉觉醒的程度，恐怕还在佩姬之上。

只是他没有得到百锻龙枪圣玛尔达的承认而已。

在这样的情况下，若还让命运照原本的计划走，说实话，对佩姬有些不公平。

身为父亲的艾拿，最清楚佩姬的上限，他深刻地知道，自己的女儿，绝不该只蹉跎在格雷法特王国这块小小的土地，她应当有更广阔的舞台，应当追求更广阔的境界——譬如神治时代的英雄们，与神明共尊，与巨龙同舞。

所以，这个问题简化一下，或许可以变成另一种意思：

“佩姬，”男子毫不掩饰自己的期盼与信任：“你想成为英雄吗？”

佩姬愣住了：“父亲……”

她没想过艾拿会问她这样的问题。

实际上，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从小到大，艾拿给她灌输的概念都是，要为了黑龙血波尔蒂的荣光而奋斗，要明白自己的血液应该为谁而流。

所以，从小到大，佩姬都不是在为自己而活，只是在为家族、为家族的未来、为肩膀上沉甸甸的使命而活。

哪怕在世界树学院学习的时候，也是如此。

但是，这太过自私了。

以前，为了家族，艾拿没有办法；现在，他不想做一个自私的父亲。

“我听说过了，”男子轻声道：“你在世界树学院学习的时候，你的老师和同学们似乎都对你称赞有加。就在你决定结束学业返回家族的时候，还有一位老师给我写过信，劝我让你继续学业，不要辜负你的才华与天赋，说不定将来还能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

艾拿看佩姬一脸惊讶的模样，笑了笑：“我一直未曾和你说过这件事，你会不会怪我？”

“……”

佩姬沉默了一会，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就算我当时知道了这件事，决定或许也不会改变吧。”

“父亲您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人，所以，才会一直隐瞒我，对吗？”

“但那是之前的理由了。”艾拿说道：“现在，不一样了。”

“你觉醒了血脉，得到了圣玛尔达的承认，掌握了原始符文，你拥有了成为英雄的实力与资格，所以，我想再问你一遍，你，想成为英雄吗？”

就像远古神治时代伟大的凡人们一样，掌控着雷电火焰的力量，翱翔天际，与强大的敌人抗衡，庇佑城邦与国家，受万民的尊敬，死后铭刻于历史，成为永世不灭的丰碑——这样的英雄，是否是你的追求？

艾拿看着佩姬，目光中带着这样的意味。

佩姬却依然有些犹豫：“可是，父亲，家族这边……”

“有我在。”艾拿打断了她的话：“虽然情况说不上太好，但现在的我还可支撑家族十年。我相信，以你的天赋，十年后，恐怕早就成为受人尊敬的英雄了，毕竟，你是波尔蒂家的骑士，黑龙血最优秀的后裔。”

“到时，就由你来接替我，守护黑龙血的传承，如何？”

让代尔的那滴黑龙血，确实为艾拿带来了不一样的变化。

或许，它也将改变佩姬的命运。

少女听到父亲的话，终于不再犹豫，目光逐渐由迷茫变得坚定：“既然如此，那么，我想去成为英雄，父亲！”

“恩。”艾拿欣慰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为了什么？”

佩姬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回答道：“为了黑龙血，以及……”

“我自己。”

说出这句话之后，佩姬心底忽然一松，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女罢了，承担家族的未来，对她来说还太早了，更何况是经历了叔叔让代尔自我毁灭的这一件事。

悲壮而残酷的牺牲，让佩姬开始思考自己、父亲艾拿以及叔叔让代尔与家族的关系。

似乎，对于那句“我不承认”，也有了一丝丝的理解。

祖父将家族复兴的期待托付给了父亲，父亲又将它托付给了自己，可是，叔叔让代尔却把这个期待完全托付在了父亲的身上。波尔蒂家族三代人，似乎总是在托付与被托付之中。但这种强迫般的期待，对谁都没有意义。黑龙血的复兴，应当来自自己内心的承认，而不是来自于他人的托付。

百锻龙枪圣玛尔达认可了佩姬，恰恰是因为在狼母之森面对狼王的那一刻，佩姬从开始到结束，所有的坚持与信念，都来自于自己的内心自己的血脉，绝非来自于他人。

所以，当少女再次因父亲的话语明白了这一点后，她终于可以不再为家族而活了，她有了为自己而活的余地。

首先，坚持自己，而后，才能承认自己。

连自己都不能坚持不能承认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谈复兴家族？

——我不承认。

已经死去的叔叔让代尔会这么说的。

“我想成为英雄。”佩姬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为了家族，也为了……我自己！”

“那就去成为英雄吧。”

艾拿点了点头：“有一些事，我从没和你说过，但或许你已经猜到了。”

“黑龙血波尔蒂，是龙血贵族的一支。”

“当初，我们的先祖玛尔达于屠龙战役，大放光彩，屠戮恶龙无数，被人称为最初的屠龙者。她杀死了当时艾欧王朝七王之一的暗龙帝杜瓦莱茵，并沐浴其龙血，这才有了黑龙血的传承。”

“百锻龙枪圣玛尔达，以这位先祖的名字命名，寄托着她所有的期待与心血。”

“你得到了百锻龙枪的承认，便是先祖的继承者，但我希望，你也能是一个开创者。”

“毕竟，继承了英雄意志的人，未必也是英雄；但开创了自己道路的人，一定会被冠以英雄之名。”

“自古以来，无不如此。”

圣玛尔达屠戮龙帝，让凡人意识到巨龙并非绝对无敌，由此将艾欧王朝拉下神坛，奠定了自己的英雄之名。

沿着她的道路走，或许可以得到人们的尊重，但绝对无法成为英雄。

因为，一条道路上，只会有一个英雄。

圣玛尔达的名字，已经刻在了道路的尽头，除非，另辟途径，找出一条新的道路。

佩姬深知这一点，所以并没有表示疑惑：“我明白的，父亲。”

“先祖的道路，并非最适合我的道路。”

“恩，我相信你能够明白。”艾拿说道：“如今七色王冠中的月之冠出世，当初出逃四海之外的王朝余孽或许已经得到消息，与波尔蒂家族有血海深仇的拜龙教必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过去千年，龙血贵族不断消逝于历史长河，我怀疑便与末裔龙族以及拜龙教有关。当初先祖反抗艾欧王朝驱逐巨龙，便是想为凡人创造自由和平的新秩序。如今，若是有野心勃勃的人欲卷土重来，身为黑龙血后裔的你，也应当效仿先祖，将他们的野心扑灭。”

“若能做到，你便是英雄。但这是一条危险而艰辛的道路，绝不会比复兴家族更加简单。”

“你可做好了觉悟？”

佩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低头：“必不敢负黑龙血的荣耀，父亲。”

“若能成为英雄，你便是黑龙血的荣耀。”

艾拿转身，面朝着墙壁，低声道：“去吧，去银戒学院，亲眼看看这个世界有多么广阔，然后，用百锻龙枪圣玛尔达，告诉那些以为先祖已逝的敌人们，这个世界，依然有黑龙血存在。”

“家族这边，有我在，拜龙教无法掀起太大的风浪。”

“是，父亲。”

艾拿的意思，与佩姬不谋而合，少女答应，同时心中隐约产生了一种冲动。

告诉这个世界，黑龙血依旧存在，是吗？

少女捏紧了拳头，忽而自嘲一笑：原本以为自己足够沉稳了，没想到……还是会被某些话语戳中内心深处隐藏的热血啊。

“对了，还有一件事。”

艾拿忽然又说道：“他的信物，你还带在身上吧？”

佩姬怔了一下，随即，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羽翼吊坠，凝视着，轻轻点了点头：“恩。”

一直带着，从未遗忘。

“有机会的话，去见他一面吧，他应该也和你差不多大了。”

艾拿语气低沉：

“当初，是我想的太理所当然了，忽略了你的感受。”

“所以，这一次，我想把决定交给你自己去做。”

“不管答应也好，拒绝也好。”

“起码——”

“把你们的婚约，了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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