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往北的命运

拂晓时分的光，温柔地拂过战火后的城池。

华贵的府邸内，身着白底金边长袍的贤者站在长廊边，静静地看着庭院中的花草沐浴晨曦。银瞳的骑士靠在阴影中，将自己整个人隐藏起来。

贤者的目光时而扫过阴影，但却没有多说什么，他早已熟悉了骑士的行为模式，一千多年前，骑士还在侍奉那位伟大的殿下时，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隐藏起自己的光辉，藏匿在御主的阴影之中，不需要任何人的关注，唯有御主需要时，才会举起枪与盾，自影子中走出来，无畏地迎向他的敌人，并毫不留情地斩下他们的头颅。

虽然那位殿下也曾说过不必如此的话语，但骑士没有听从，他一直把自己放在了很低很低的位置，低到哪怕战役末期，苍天屠龙者的名声已传遍大陆，他依旧坚持认为自己只是个小小的护卫——连骑士都算不上。

可能，越是强大的人，内心就越是纯粹吧。

风声变得稍微有些弱了，贤者侧耳倾听，喊杀声似乎已经消失。

“看来是结束了。”

他开口道：“玛尔达的后裔，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杜瓦莱茵毕竟是龙之七王。”

艾兰多尔淡淡道：“时间无法消磨他的仇恨与力量。”

黑曜龙血符文，既是曾经的暗龙帝杜瓦莱茵的力量显现，也是他临死前所有的怨恨凝聚。这种力量与怨恨跨越千余年的时间依旧存在，昔日圣玛尔达以坚定的意志压制了杜瓦莱茵的怨恨掌握了他的力量，但却不能保证自己的后代也能做到。所以她才封印了龙枪上的符文，又留下了自己的一缕灵魂。如是等待千年后，终于等到了第二个与自己一样优秀的血脉后代。

“最后的时刻，她应该很高兴吧？”

塔西克罗感慨了一句，随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唔，事情结束，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回去？

骑士眼眸闪烁。

塔西克罗见此，轻笑一声：“不是回霍加斯高峰——那些家伙估计也不允许我回去吧，毕竟当初你逃离霍加斯高峰，我也帮了不小的忙。在他们看来，我就是古圣龙族的叛徒。”

“哼。”骑士闻言，冷哼一声：“一群冥顽不灵的家伙，若有朝一日杀上霍加斯高峰——”

话语里是森森的杀意，显然当初古圣龙族所做的事情让一贯淡漠的艾兰多尔也有些生气了。

“消消气吧，起码红龙王对你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么多年也没派人追寻你的下落，虽然也有奥帕蒂雅那个小丫头斡旋的缘故……”

提到奥帕蒂雅这个名字时，骑士一愣，随即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她帮我斡旋？”艾兰多尔皱眉道：“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是殿下的骑士啊。”塔西克罗耸了耸肩：“而奥帕蒂雅是殿下当初亲点的，龙新时代的希望。因为这个，她很崇拜殿下，你又不是不知道，已经到了狂热的地步……”

骑士眉头皱得更深，塔西克罗见此，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打住话题：“我知道了，还是说回原来的事情吧，我并不打算回到霍加斯高峰，实际上，我离开那里就没打算回去过。为了殿下留下的那个预言，这些年我一直都在追寻你和继承人阁下的踪迹，如今终于找到，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去？”

“意思是你要跟着我们？”

骑士直接了当地问道。

“可以这么认为。”贤者爽快地点头承认了，但很快又摇摇头：“不过，我再怎么说也是当初起义军的命运贤者，殿下的左膀右臂，那位继承人阁下现在空有一个身份，可不能得到我的认可。”

艾兰多尔顿时明白了塔西克罗的意思。

芙维尼娅，虽然继承了那位殿下的意志，但也仅仅是继承而已。如果芙维尼娅不能证明自己有和那位殿下一样优秀的地方，恐怕无法得到这位命运贤者的全力相助。

“实际上，不止是我。”塔西克罗又说道：“霍加斯高峰的那些家伙、奥帕蒂雅、龙血的后裔们、初始教派的从者……甚至是拜龙教以及末裔龙族，所有知道殿下预言的人都在等待她的表现，我们的继承人阁下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起码，她现在还不够强大。”

“而不够强大的人，无法肩负起沉重的使命。”

“为此，她必须变强才行。”

“这也是你的期望吧，艾兰多尔？”

贤者问道。

骑士沉默，许久后，缓缓点了点头：“确实。”

“那么，我有几个建议，你大概可以听一下。”

塔西克罗说道。

骑士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命运贤者塔西克罗早在一千多年前的屠龙战役便证明了自己的远见，他的每一个建议都有仔细听取的价值。

“第一，”贤者伸出一根手指：“让继承人阁下和我学习符文的知识。她现在对符文的了解太浅薄了，这也是你不敢让她掌握原始符文的原因吧？相信我，这个大陆上除了昔日的圣三师外，没有任何人对符文的了解比我更深，世界树学院的人也不行，让我来做这件事，是最合适的。”

“可以。”

骑士没有反对，也没有理由反对。

实际上，他主动来和塔西克罗见面，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如今贤者自己提起，当然再好不过。

“第二，”贤者又伸出一根手指：“小心拜龙教，以及他背后的影子。夜穹的星座告诉我，过去已被覆盖，现在正被遮掩，未来即将扭曲，继承人阁下与拜龙教早已产生纠葛，但他们的恩怨并非命运的核心，隐藏在背后的阴影才是最需要警惕的存在。所以，即便你有信心击败拜龙教的敌人，即便你已经击败了他们，也不应小觑他们的力量。”

“自然。”

骑士点头。

他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人，尤其是见到赤龙帝奥瑞克索尔的龙骸后。假如其他的龙骸也在拜龙教手中，那么他们的底蕴实在深厚，已经拥有在大陆上掀起风波的资格。至于藏在拜龙教之后的阴影，应该是指末裔龙族吧。

“罪人离开大陆太久，早已忘了凡人的强大。”艾兰多尔冷冷道：“假如卷土重来，我必将他们再度抹杀。”

“那么，最后一点。”

贤者伸出第三根手指：“往北。”

言简意赅，没有详细的解释或多余的语句。

“北？”

骑士想起了什么：“白精灵的居所？”

格雷法特王国往北是被贸易城市四族誓约城与教派城邦圣康尼特夹在中间的喀恩特森林，部分离开月咏森林的白精灵世代居住于此，传说此地曾有流星坠落，随后海水倒灌形成一个巨大的湖泊。故喀恩特森林又被称为星陨之森，森林中央的湖泊被称为星陨落之湖，围绕湖泊聚居的白精灵自称星陨氏族。

“古老回归，凡人的故事经过千年的传唱成为传说，但其本质依旧只是故事。”

贤者的解释晦涩不明：“继承人阁下必将往北而行，揭开所有传说的真相，而后得到启示。”

“若是她不愿往北呢？”

艾兰多尔平静地问道：“你知道，如果小姐做出了其他的决定，我不会去质疑。”

遵从御主的命令，是骑士的信念。

“她不可能不往北。”

塔西克罗脸上浮现出神秘的微笑：“不需要你质疑，也不需要我引导，她自己便会做出决定，往北而行，除此之外，没有更加合适的选择。”

“……”艾兰多尔深深地看了塔西克罗一眼：“最好如此。”

“当然会是如此，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贤者说罢，转过身去：“好了，建议我都说完了，接下来就看继承人阁下自己的了。”

“到底是继承光辉创造奇迹的人，亦或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期待呢？”

“马上就会有答案了。”

他往外走去，一阵风吹来，吹起漫天的草屑落叶。

贤者的身影在骑士眼皮子底下逐渐透明，最终消失不见。

连声音也被风一并带走。

骑士伫立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贤者离去的方向，心中沉思。

往北……北面距离格雷法特王国最近的的确是喀恩特森林，但北面又不只有喀恩特森林。沿海的四族誓约城与教派城邦圣康尼特都是历史久远的城市，特别是后者，实际上与艾兰多尔以及塔西克罗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屠龙者的雕像现在还在圣康尼特大教堂矗立，圣玛尔达的“圣”名是谁冠以，古老的传说被谁传承……命运贤者没有明说的事情，艾兰多尔都知道。

然后，再往北，再往北是学者之国星拉达尔，学者的圣殿银戒学院坐落于此，而塔西克罗恰好就是银戒学院的名誉教授，获得过两次银戒奖的大学者，若说他不知道什么内幕的话，艾兰多尔绝对不信。

以及另一点。

“当初，殿下带领起义军反攻艾欧王朝时，似乎也是……往北而行。”

骑士仰起头，眺望微熹的苍穹，喃喃低语。

忽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艾兰！”

很快，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骑士几乎没有反应过来：“终于找到你了！”

下意识回过头，眼前是少女红宝石般清澈明亮的眼眸：“你刚刚，”

“在自言自语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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