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节外生枝（下）

‘咔嚓’

这是9MM防身手枪子弹上膛的声音，我倒竖的毛发和血液上涌的感觉无不说明我已经被套入了武器的准心。

“双手抱头！趴在地上！死变态！！”

此时的我早已心如乱麻，头脑一片空白，在激动的声音的命令下我乖乖的按照对方的要求用防护核爆的姿态趴到了地上。

【等一下，少尉不是没穿衣服的吗？枪是从哪里来的？而且这声音……不是那谁的吗……】

冰冷的地面刺激着我的皮肤，也稍微让我的脑袋清醒了一点，面前的联合军指挥面板因为脱离了人手的接触操作而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借着感应灯的光亮，黑色的液晶屏幕刚好映射出了持枪人的面孔。

金色的双马尾，紧咬的双唇，羞红的脸颊，恼怒的表情。毫无疑问，打算把我当做流氓罪现行犯当场逮捕的人正是我的同校同学，号称‘西联天才’的伊希尔·贝拉军士长。

【喂喂喂喂喂！贝拉怎么会在这里！这不是更糟了吗！】

知晓了真相之后，我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了。血液在脑子里翻江倒海，我甚至自暴自弃的产生了‘干脆被贝拉一枪打死算了’的冲动……反正就算贝拉不开枪，罗塞莉也迟早会开枪，她们不开枪，宪兵队也会开枪……就算有个万一之中的万一，让我逃过了军法审判，我的自尊心和羞耻心也肯定无法再让我出现在她们之前，到时候能体面的转换部队或者退役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最可气的是这种情况明明早就被我预料到了，但鬼使神差的我就是没有选择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就是要拖到最后一刻把自己生生的拖成了一个‘死变态’……真是不知道我出生的时候到底招惹了哪路神明……

“……”

看着挺着防身手枪小心的向我逼近着的贝拉，我万念俱灰的埋下了脑袋，就在我束手待擒之时，伊希尔的行动出人意料的被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

“贝拉军士长，谢谢你的见义勇为，不过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了。”

“啊？”

一瞬间，愤恨转化成了疑惑。伊希尔天蓝色眼瞳中的焦点从趴着的我的身上一下就移到了她身边依然披着浴巾的罗塞莉少尉的脸上。

“什、什么意思？少尉想亲自动手吗……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请少尉先穿……”

“我说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了，没听清吗，贝拉军士长？请你出去。”

“但是，那个人……”

贝拉用枪指了指地上的我，此时她心里的疑问大概跟我这个被迫趴在地上的‘嫌疑犯’一样的多。只是‘受害人’罗塞莉跟往常一样根本不愿对自己的言行做出任何的解释，哪怕是敷衍都不愿开口。

“出去。”

干净利落的指示，少尉就差在后面加上‘这是命令’了。本来是来帮忙的却受到这种对待，换成是我，这种时候肯定头也不回的马上转身离开。不过贝拉今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也慢慢的从吃惊，疑惑过渡成了愤懑和执拗，最后完全摆出了一副不依不挠的样子。

“少尉，这种情况我可不能当什么都没看见！如果没有合理的理由，我现在就要履行和平维持军‘军事动员法’第三十二章第四款的特别修正案，当场逮捕有犯罪嫌疑的希鲁·格林下士，移交宪兵队处置！请少尉你配合我的工作！”

不愧是‘西联的天才’，居然现在还能记得起那种麻烦得要死的东西。贝拉用这么正式的方式说话就代表她现在的态度十分的认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罗塞莉突然要赶贝拉出去，但不管她们两个的争执有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我被误解为变态的可悲事实，现在我简直像是一只被雌豹和母狮争夺着的瞪羚，夹在双方之间既不能逃又没有地方躲。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真的很想狠狠的揍自己一拳。

“‘军事动员法’的效力没有‘国防法’高，国防法第三条‘现役士兵服役条例’明确规定在战时与非战时，士兵均要服从受到正式委派的上级军官的命令。”

“但是这根本不是‘命令’！只是没有道理的滥用职权！恕下官完全无法理解少尉你这种行为到底哪里‘严肃审慎’，哪里‘合理’，哪里算是‘命令’了！？”

不知为何，争论的焦点微妙的转到了其他的地方。罗塞莉对军法的熟悉程度似乎也不在伊希尔之下，不过要是比固执和钻牛角尖，她可不一定比得上金色头发的高材生。只是苦了趴在冰冷地板上的我，被迫听着两人意味不明的争论，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到底应该怎么解释呢……而且视频里的那些东西……克罗艾上尉和阿什莉参谋那边也……贝拉今后会怎么看我……所以说她们两个到底在干吗啊！】

情况实在是太混乱了，不管是房间里两人声调越来越高，走向越来越莫名的争吵，还是在我脑子里纠缠不清的枪击事件和视频文件。这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团无头无尾的巨大毛线球一样，根本没有给我下手解开的方向和空间。劈开戈尔迪之结的亚历山大大帝好歹还有一把锋利的配剑，但我现在根本连站起身来直面困境的立场都没有……

“是我叫格林下士过来的，为了他我还专程去洗了个澡，还要我说得更清楚一点吗，伊希尔·贝拉军士长？你再妨碍我们，我就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

“！！”

在两个少女的争执进入高潮之时，不胜其烦的亚历山大·罗塞莉终于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她的话语像一枚重磅炸弹，不但顷刻之间就粉碎了伊希尔的顽抗，还顺带着将立场微妙的我也一起卷入了爆炸产生的猛烈冲击之中。

“什么！？”

我和贝拉异口同声的惊呼起来，我甚至像个白痴一样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当然，这愚蠢的举动一秒钟之后就被军士长大人杀人一样的凌厉目光给瞪了回来，不过嘴唇打颤满面通红的伊希尔虽然眼神还有杀伤力，但她的双手已经连枪都拿不稳了。

“这……这个……怎么、怎么会……”

“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军士长？你·妨·碍·到·我·们·了。”

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上冒出，心脏几乎跳出胸口。是个人都知道罗塞莉这是什么意思。恼怒，尴尬，羞愧，嫉恨……词汇贫乏的我根本没法形容现在黑色显示器上映射出的伊希尔的表情。我实在是搞不清楚少尉她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才会说出那种惊人的谎话，难道她是想借军士长的手来杀我灭口么！？

“对不起……属下不知长官跟格林下士原来是……是那种关系……打扰了！属下现在立刻告退！”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齿吼出来的，说话的同时军士长的眼角似乎也有些闪光，但还没等我确认那到底是什么，她就已经端着手枪遮着脸一路小跑的冲出了房门。

没有了迫在眉睫的生命威胁，我松了一口气。刚打算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身来，我却突然意识到最大的危急……其实压根就没有解除！

我轻轻的转动了一下脑袋，想从指挥面板的反光中确认一下少尉此时的表情，但还没过一会我就放弃了这种变相偷窥的可耻念头。在现在这种无助的状况下，除了听天由命的等，我根本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沉默和等待是我最没法忍受的状态。而罗塞莉偏偏就是那种在做完自己的事情之前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口舌上的类型。感应灯被关上了，随后我的身后传来了好像是在穿衣服的悉悉索索的摩擦声，不过这种声音很快就消失无踪，在一片黑暗中取代了它们的是飞行靴踩在地板上产生的脆响。

少女没有说话也没有开灯，她只是静静的走到了我的身边，然后俯身拾起了我面前的那个正在散发出微弱荧光的联合军军官指挥面板。

“起来吧，我已经穿好衣服了。”

还没等我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行动，说话间，重新穿好了驾驶服的高挑少尉就已经点开了面板的屏幕。没有关闭的数据库与那些杂乱的视频文件一起，作为我强行侵入系统的罪状，一下就曝光在了罗塞莉的眼前。

“少尉……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不是来窥探你的隐私的，我只是……呃……我只是……”

【只是来送饭的？这种话事到如今说出来到底有谁会信啊！】

一上来就要为自己过分的行为编织苍白的借口，这让我紧张得死死的抓住了头发。倒不是说我看到少尉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是那种事我还能解释成意外，而这件事……我根本百口莫辩。

因为我本来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侵入指挥面板的。

罗塞莉偏过脸看了我一眼，黑暗之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嘴唇动了动，犹豫再三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全部看过了吗？”

少尉晃了晃手中的面板，她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我冷汗直冒。现在这种情况，我完全否认是不行的，为今之计，我只能在承认的前提下，尽量将自己罪行的危害程度降到最小。

“呃……我送饭来的时候看到这东西放在桌子上……所以就……其实只看了一点点……”

“你想看完吗？”

“呃……嗯？”

“如果我没有出现的话，你想看完所有的录像文件吗？”

罗塞莉说话的语调很少有什么起伏，我实在没法猜出面具状态下的少尉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

我纠结着应不应该说出实话，因为很多情况下‘真实’的热度比想象的更高，一不小心就会在灼伤别人的同时也灼伤自己。

“我想看！因为我想更多的了解少尉，我想了解真实的少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但是现在的少尉，过去的少尉也是。因为，我真的想相信你，罗塞莉少尉！”

深呼吸了一下，我终于还是把自己的心里话给说了出来，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在我把话出口之后，我感觉到了面前少女的错愕……就在我打算再次发言为自己的话语做辩解和补充之时，罗塞莉的声音响了起来。

“想看你就拿去吧，密码是‘2月18日’，就是几天后的永饶战争终战纪念日，同时也是……我和‘他’永远分别的日子。”

鲜红色的像被血染红了一般的指挥面板被一只修长的手臂送到了我的面前。我本来已经盘算好的计划被罗塞莉这出人预料的举动给彻底粉碎。

“要……要给我看吗？这样真的……真的好吗？”

“你不是想看吗？留下来的东西如果没有人看那还有什么价值？现在有人想要了解我和‘他’的过去，说不定……说不定‘他’也会高兴吧。”

我犹豫着自己要不要接过那个面板，那可是跟日记一样重要的东西。或许对罗塞莉来说，这个珍藏着无数重要之人的回忆的指挥面板可能比真正的日记更加的重要。

【在少尉的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虽然刚才嘴上说得那么动听，但此时的我却对罗塞莉如此急切的要向我坦诚她黑暗过去的动机产生了严重的怀疑。我本能的感觉到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而我绝不能让这个错误再继续下去。

“对不起……罗塞莉少尉。”

没有办法接过那块面板，深思熟虑之后，我拒绝了少尉的要求。虽然我十分感激少尉不追究我窥探隐私的大度，也相当的感激她在贝拉的枪口下帮我解围的恩情。但是有一些道德上的底线，我绝对不能越过。

“希鲁！”

罗塞莉第一次叫出了我的名字，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成功的让我停下了转身离去的脚步。

“还有事吗？少尉。”

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会像刚才一样再次犯下无法回头的罪过。

“骗子！”

罗塞莉脱口而出的这个短句真是让我心里如打翻了调味瓶一样五味杂陈，即使愚笨如我，又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弦外之音？她不断的找茬激怒看起来跟我关系很好的伊希尔，故意用那种暧昧的理由为我开脱，现在又要把自己最重要最珍视的回忆与我共享……凡此种种，哪样不是在期待着我做出那个我根本无法做出的回应？

“对不起，少尉。对不起，我永远代替不了已经离去的那个人。”

不想再让她产生什么不该产生的错觉，我用了冷漠决然的语气。现在我更想赶紧去找伊希尔解释清楚这场误会，就算被贝拉怎样怨恨踢打，我也觉得远比继续待在这里让两个人难受来得更好。

我重新迈出了脚步。

“希鲁……”

罗塞莉再次叫住了我，与上次不同，这回少尉的口气软化了很多。心有不忍的我犹豫了一下后再次停了下来。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命运女神存在，那么她现在一定在尽情的嘲笑我的优柔寡断与懦弱。

“还有什么事？”

“你的手还疼吗？”

充满了关怀的温柔语气，看来少尉她还想做最后一搏。为了彻底打消她不切实际的天真念头，我咬牙狠心做出了此时我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回应。

“疼不疼都跟你这个行凶的人无关，不是么？”

说完之后，我不等罗塞莉开口就大步逃离了她的房间。在顺着楼梯一气冲到底层之前，我都没有勇气再回头看上一眼。

【所以说……希鲁……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魂不守舍的返回了综合指挥大楼，在各种意义上都回到了原点的我，疲惫不堪的推开了自己病房的大门。

“格林，想见罗塞莉少尉的话，等你伤好了也不迟，你这样乱跑会让医护人员很担心的。”

迎接我的是一句温柔的责备，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样能温暖人心的嗓音。

“克罗艾上尉……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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