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黑与白（中）

【雨宫上尉，错的是你。】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我转头将手上的武器用力的扔向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一如我在宿舍里曾经做过的那样。

工程塑料从楼梯上滚轮时发出了一连串的脆响。手无寸铁的我在这些噪音的伴奏和克罗艾惊讶的注视下大步踏进了罗塞莉的房间。

“少尉，很抱歉没敲门就进来了，不过我和克罗艾上尉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谈一谈！”

在走廊感应灯透进的昏暗光亮中，我朝着匍匐在一团漆黑的房间里最靠墙的书桌前的那个熟悉身影大喊起来。

“打扰了！”

“格林，找隐蔽！她会朝你开枪的！”

保持着低姿势的克罗艾不顾暴露自己的危险，厉声向我发出了警告，但我完全无视了上尉的命令，依然昂首阔步的向房间深处走去。

“格林！”

克罗艾一边惊叫一边从墙后一跃而起，在短暂的助跑后，她一下就将我扑倒在地。

“你疯了么！！”

“我没疯，我要证明给你看，少尉是我们的同伴，是像我们一样的人！”

我使出全力推开了克罗艾，想爬起身继续前进，结果却被同样翻身而起的她拼死的拖住了胳膊。最终我们俩的角力还是由拥有高超的近身格斗技术的上尉取得了胜利，在打得我失去平衡后，她三两下将我按到了地上。

“你们闹够了没有！GMIR的杂碎！”

我正欲挣扎，房间里突然爆发出的第三者的声音却让我们俩的对抗完全失去了意义。

一把手枪指向了我们。

“滚……统统给我滚出去！让我……让我一个人……呆……呆一会……”

呜咽的声音，与微微耸动的肩膀一同起伏的手臂，黑暗中我看不清罗塞莉的面孔，但我的理智已经告诉了我黑发少尉此时的状态。

她在哭。

“滚啊！要我开枪吗！以为我不敢吗！我不是人！我是‘乌鸦’！我是政战处的行刑队！我是无慈悲的‘夜之王’！快滚！！GMIR！！滚出我的视线！我永远都不想再见你们！！”

罗塞莉带着哭腔大声的吼叫着，她这幅可悲的样子一下就让我想起了失去控制的诺艾尔队长。在一切都太迟之前我想冲过去夺下她的武器，但我还没付诸行动，压在我身上的军官已经迎着她的枪口张开了双臂，牢牢的将倒在地上的我庇护在了身后。

“克罗艾上尉……”

“别说话，别起来！我不知道有几成胜算……但我一定会好好的保护你！找到机会你就冲出去向阿尔维斯上尉求援，记住千万不要回头！”

银发上尉急促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低低的响起，就在我想要开口应答她的同时……

枪响了。

一具包裹在驾驶服里柔软又温暖的身躯在子弹的冲击力下直挺挺的撞在了我的身上。瞬时，整个世界万籁俱寂，我的耳朵里响起了距今为止最为剧烈的一次蜂鸣！

“嗡~”

热血直冲我的头颅，那种时间凝固的奇妙感觉再次主宰了我的意识。连转动眼球的些微时耗也让我如隔万年，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成为了一副静态的画面。

“不……”

嘴里的音节只发出了一半，克罗艾喷出的鲜血还停在空中，我伸出的手扶住了缓缓下坠的上尉柔弱的身躯，一转眼却正看见罗塞莉准备将冰冷的手枪抵上自己的太阳穴。

“……要！！”

放下倒地的雨宫的瞬间，我激发起了全身上下所有在耳鸣的同时突然充盈起来的力量，不顾一切的朝黑发少女的位置扑了上去。

“嗡~~”

我没有听到子弹射出时的巨响，只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之中的浓烈硝烟。飞身而起的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直到我与黑发黑瞳的疯狂少女一起重重的摔倒在地上，我也没有勇气去确认自己身下的到底是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格林……”

尘埃落定，在我沉重的喘息声中，大脑充血的感觉与耳中的蜂鸣一齐消退，时间重新开始正常流动。无边的黑暗里，我能确认到的第一条信息，居然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睁开眼睛，凭着感觉向声源地摸去，首先接触到的却是……一地殷红的鲜血。

“克罗艾上尉……克罗艾上尉！”

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扭动着身躯在满地的鲜红中爬向了倒下的克罗艾的方向。上尉还有呼吸，但她苍白的面孔与无法聚焦的眼神几乎将我推下了无间地狱的最深谷底。

“来人啊！！来人啊！！”

我扶着银发军官渐渐冰冷的身躯，一边胡乱的拍下了她手腕指挥面板上所有的按钮，一边疯了一样的朝着走廊怒吼起来。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最后听到的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

“学长，学长你好像流了很多血耶！”

【是谁？学长……是在叫我吗？】

“就这样放着也没关系吗？”

【什么东西这样放着……？】

“别逞强啦，我还是去叫梅拉尼姐姐帮你包扎一下吧……好啦，我不会去告诉罗莎莉亚教官的啦，不过乌利塞斯教官要问起来，我可不能保证一定会帮你保守秘密哦~”

【梅拉尼？罗莎莉亚？乌利塞斯？……他们是谁？】

“学长就在这里再等一下下吧，我马上就回来~”

【等一下……不要去……等……】

“轰隆！！”

猛烈的爆炸，强劲的冲击，在排山倒海的烈焰接触到我身体的瞬间，我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嘀。”

身边的仪器响了一声，首先引入我眼帘的是房间顶部洁白的天花板。

【这里是……医疗室？】

我坐起身来环顾了下四周，这里的陈设跟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真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病床前已经没有了中尉的陪护，空气中弥漫的满是孤寂冰冷的药水的味道。看着墙上熟悉的招贴画，就着窗外落日的余晖，我开始努力的回想之前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流血了……短头发的小姑娘……爆炸……不对，不是这些……】

后脑传来了刺痛的感觉，当我举起手想安抚一下患处时，我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臂的位置包着很大的一块绷带，而整条右手现在完全使不出力气。

【什么时候受的伤……一点都想不起来……】

茫然的看着周围的景色，我真的希望有谁能来现场解答一下我的困惑。

“已经醒了吗。格林下士？”

天随人愿，就在我产生这个想法之后不久，一个穿着正装制服的窈窕女孩推开了病房的大门，抱着一束鲜花来到了我的面前。

“你好……”

我点头向她打了个招呼，在细细的观察了一番之后，我惊讶的发现来者居然是个姿色出众的美女，虽然对她那头精心扎起的粉色长发和细腻如脂的肌肤我有强烈的印象，但是我却怎么都想不起在我面前的这张俏丽脸庞的主人到底是谁。

“芙罗拉……萨尔维奥少尉？”

我按着她胸口的铭牌拼出了她的名字，这个名字我一定在哪里见到或者听到过，但同她本人一样，我一点也回忆不起有关这一串字符的各种细节。

“你是我的医生吗？”

我壮着胆子问了个问题，但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愚蠢，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给病人送花的医生？

“不是的……我是16TH的临时事务官，刚好经过这里所以就想着进来看看你，下士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要我叫医生过来吗？”

这女孩知道我的名字并自称为16TH的事务官，但是我根本不记得我们中队除了队长，副队长，艾吉斯中尉和罗塞莉少尉之外还有其他的军官存在……

“不……不用了……我感觉很好……你刚刚说我昏迷了一天……那我到底受了什么伤来着……”

我存心想试探她一下，但转念一想我发现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问的问题的答案……果然昏迷了一天之后要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下次开口之前我觉得自己还是要再多想想为好。

“唉？你忘了吗？怎么可能……”

她将鲜花插到了床头柜上的花瓶里，对着我露出了狐疑的表情。我不好意思的傻笑了下，尽全力摆出了一副真诚的面孔。

“那么……你还记得中队新来的队长雨宫克罗艾上尉吧。”

我点了点头。

“那你还能记得前天她就职的晨会上罗塞莉少尉跟她的争执吗？”

我再次点了点头，不过回想起那个场景的时候，我似乎没有面前的这个漂亮的小姑娘也在现场的记忆……

“那么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啊，是你跟克罗艾上尉一起去找负气出走的罗塞莉少尉的。”

我茫然的摇了摇头，记忆的中断点似乎就在找到少尉之后，于是我赶紧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上尉在缴少尉的械的时候操作不当造成枪支走火，连开了两枪打伤了她自己和你，打中你的那颗子弹打断了你手臂的动脉，要不是艾吉斯中尉听到枪声及时赶到，你肯定已经失血致死了。”

她眨巴了下眼睛。

“现在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

“那克罗艾上尉呢！？”

我倒吸一口冷气，毫无礼貌的打断了女孩的陈述。沉睡的回忆似乎在渐渐苏醒，我猛然记起了凝滞在黑暗的房间半空中的那抹鲜红。

“克罗艾上尉……吗？她……她没什么大事……”

很明显，我突然抬高的音调吓了面前的女军官一跳，但我可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直接握住了她的手，那姿态恨不得把她知道的所有东西统统一口吃下。

“快说她现在怎么样了！”

“上尉……她、她……她被子弹打穿……打穿了肺部，不过抢救及时……没……没有什么严重的后……后果，不过她……她一来就出了那么大的事……所以……所……所以她受到了严厉的处……处分……现在已经是中……克罗艾中尉了！”

被我握住的手微微的在颤抖，萨尔维奥少尉结结巴巴的将克罗艾依然存活的事实说了出来。我长舒了一口大气，这才发现自己双手早已被自己的汗水给侵透了。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我松开了手，抚着额头向后靠到了枕头上，被我失礼的行为所惊吓，几乎在我松手的瞬间，那个粉色头发的少尉就已经向后贴到了墙根。

“如果……没……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先……”

“那个……”

我的后半句话还没出口，抱着胸的少女就已经打开了房门飞速的逃了出去。

【是不是跟16TH的那帮家伙呆久了，我也变得粗鲁不堪了……】

自我吐槽了一句，我很快将自己的精力重新放回了这起枪击事件之上。很显然，刚才那个军官对事件的描述跟我的记忆有很大的出入。我记得克罗艾并不是在缴械的时候枪支走火造成了误击……而是被罗塞莉有意识的击中的。我手臂上的伤，大概也是在阻止少尉开枪自残的时候造成的……这么一想，当时地上的血有可能是我流的，这也能解释我后来失血休克的情况……

那么问题的关键只剩下了一个……为什么本来是罗塞莉蓄意开枪的情节会变成克罗艾的失误？这是一场陷害上尉的阴谋？还是克罗艾为了罗塞莉的未来而选择了牺牲自我？

说起来，刚才那个女孩似乎完全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罗塞莉的消息。而第一个到场的是艾吉斯中尉这件事……隐隐的也让我有些在意。

【看来想搞清楚前因后果，只有去跟克罗艾见一面了。】

此时，右臂传来的麻痹感打断了我的思路。我皱着眉头活动了一下右手的肌肉，虽然经过及时治疗的伤口，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对一般的日常生活产生阻碍，但对于现在这个样子的我能不能驾驶装甲步兵，我实在是无法保持乐观的心态。

“敬礼！”

本来安静的病房门口突然起了一阵骚动，随后，一个身材矮小但步履坚定的身影在两个荷枪实弹的宪兵的护卫下毅然决然的推门闯了进来。

“帕米拉少校。”

我用受伤的右臂向来者敬了礼，她面无表情的回了礼，在转身打发两个卫兵出去之后，少校反手重重的关上了房间的大门。

【这么快……】

我知道阿什莉参谋迟早会来找我，只是我没想到自己刚刚苏醒她就第一时间赶到了病房。联系到少校与克罗艾的亲密关系，对她的来意，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了。

“格林，你老实的告诉我，前天在罗塞莉的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什么事！”

满脸焦虑的帕米拉一坐下就直奔了主题，但她面对面与人交流时莫名的紧张和犹豫似乎并没有因为气势的原因而有所减轻。在我面前的阿什莉脸蛋红扑扑的，怎么看都像一个初次上阵的教育工作者在家访班里的问题学生。

“那天……”

作为一个问题学生，刚要开口的我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境。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将看到的东西统统如实的告诉阿什莉还是顺着谎言跟其他人一起扭曲事实……特别是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证言将有可能决定两个人的命运，而我面对的正是一个拥有地球军背景，真正能够决定她们命运的有实权高官的时候，本来能够灵活翻飞的两片嘴唇，终于还是纠结的闭合在了一起。

【要说实话吗？如果说实话的话，做出了那种事的罗塞莉少尉一定会遭到严惩，说不定会被送上绞架……但是如果说谎，我对得起舍身帮我挡了子弹的克罗艾吗，那样温柔优秀的军官为什么要因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而受罚！这真的是她的本意吗？】

“那天怎么了！？快……快说啊！”

“……”

阿什莉急切的催促响在了我的耳边，但我根本无法立刻回应她灼热的期待。两种思绪在我心中激烈缠斗，要我这样软弱的一个人突然来决定两位萍水相逢的女性的前途和命运，委实也有点太残酷太不近人情了！

一方面诚如克罗艾所说，罗塞莉少尉确实是个极度危险的人，这样的人如果不接受惩罚训诫的话，根本不应该留在军队里……但是我能眼看着一个已经没有了未来，被全世界抛弃，但却依然选择与残酷现实勇敢战斗的坚强少女就这样绝望的走完她人生的最后一途吗？我能辜负那片名为‘信任’的平静湖水，能辜负她的救命之恩，能辜负那个动情的拥抱吗？

汗如雨下，无法自制的汗如雨下。我做不到，我身体每个细胞都在拒绝我的选择！

但是另外一方面呢？克罗艾上尉那边呢？虽说她身后那个代表了地球的专横和霸权的组织对和平维持军和永饶星的指手画脚令人厌恶，但对GMIR的负面情绪真的应该通过我的一句谎话来转嫁到那个热心，自信，前途无量又有温暖微笑的无辜的克罗艾的身上吗？

我同样做不到啊！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再次咬破了还没愈合的下嘴唇，鼻腔里现在满是血腥的味道。

“那天……那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镇定的给出了自己答案，我抿了抿嘴唇上的鲜血，平静的抬起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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