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有停,台阶前的西府海棠被打的花瓣落了一地,有两个小宫女捧着用青竹编成的何仙姑花篮从旁边的抄手游廊路过,绣花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的声音在寂静无音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大概到了寅时,卧室里有了动静,当班的宫女开始准备当差了。寅正宫门下锁,做粗活的宫女从宫外搭来一桶热水,在门外预备着;过了两刻钟,长公主屋里的灯一亮,屋里值夜的两个宫女已经在卧室的门口伺候着,两个在宫门口值夜的宫女与做粗活的宫女打着交道。不灰木的炉子隐隐地在西南角的茶水房里冒着温暖的红光,是太监刘冬月在熬银耳,预备着公主下床后的第一次进献。等侍寝的宫女跪安,大声道“长公主吉祥!”门口的两个宫女放其他宫女进入寝宫,寝宫夜里半掩的大门也打开了,宫门的戒严算解除了。值夜的宫女与今日当值的宫女齐齐整整地向寝室里请完跪安后,都忙自己的事去了。
等公主寝宫的门帘挑起一半时,寝室里开始进人。先进去的侍女是司裘的,给公主叠好被后接着用银盆端好一盆兑了花汁的热水,长公主用热毛巾将手包起来,在热水盆里浸泡相当长的时间,要换两三盆水,把手背和手指的关节都泡舒展了,才算完;再用青玉牙刷沾上特制的药粉和香膏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刷个遍,用牙线勾了遍缝隙,用银刮舌刮了刮,最后再用芳香无比的漱口水漱几遍,这样口中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香气扑鼻;这些完毕后才洗脸,先用茉莉肥皂洗净夜里敷的鹿角液,再用药材浸泡过的洗面汤敷脸,等毛孔都扩开后又仔仔细细的用另一盆药材泡的水洗脸,最后用露水浸过的菊花棉一点点擦拭。再以利汗红粉便涂全身,使肌肤呈现出娇美的淡粉色。
都完毕了,坐在妆台前由侍寝的拢拢两鬓,打开放置在花梨木镜台旁的黑漆描金嵌染牙妆奁。先拿出个宣窑的霁青瓷盒,里面放着几根黑色的玉兰花棒。为宫中女子常用的玉华花粉,做法为:白坯土、白芷、碎珠子、麝香、轻粉、鹰条、蜜陀僧、金箔、银箔、朱砂、片脑。右为粉末。用上等定粉入玉簪花开头中,蒸,花青黑色为度。香气四溢,可提亮肤色,白里透红,滋润保湿。又拿出大小银碟各一件。
捻起一根玉兰花棒,将粉倒在大银碟里,用蔷薇露调和均匀后,薄薄敷在脸上;又拿出一个鎏金錾银的胭脂盒,用连在盖下的小勺挖了一点紫矿山胭脂在小银碟上,与胡粉蔷薇露和匀,在两颊涂上酒晕的颜色;用玉搔头在丝绵胭脂上一转,开始点唇,嘴唇以唇线作中线,上唇涂的少些,下唇涂的多些,要地盖天,但都是猩红一些的,比蚕豆稍小,用黛笔在眼睑处描画,使线条深长,以求盈盈眼波之效。
妆面妥当后传太监梳头,宫女给张太监掀起宫门的帘子,张太监头顶凤穿牡丹的包袱走进来,向正座请了跪安,把包袱从头顶上请下来,向上一举,由宫女接过来,接着清脆的喊一声:“长公主吉祥,小人给您请万安了!”侍寝的在卧室里喊道:“进来吧,张尽忠!”这是替长公主传话,可也是特别开恩,经常能进公主寝室的太监,张太监算是除了刘冬月的头一份了。
张太监进屋后磕完头,打开包袱,拿出梳头的簪子、梳子、抿子、篦子等工具,开始梳头。
夕颜开口了:“你在外头听到什么新鲜事没有?说给我听听!”张太监预料到这么个问题,于是把早就编好的风调雨顺、家长里短的乐子事一个接一个的说给她听,夕颜虽知道都是些胡话却也当做乐子笑着听。
张太监一边用玳瑁嵌金乌木梳子蘸着茶靡露香蜡梳头一边慢条斯理的说着。侍寝的宫女在一旁给递东西,司寝的人给整理床上床下的物什。不多时侍寝的已让司裘司帐的宫女整理好床上的一切,退出寝宫。只有伺候梳头的宫女捧着匣子在旁边侍立。外面更衣间管服饰的宫女此时也已经准备好衣物鞋袜。
用鹿角菜胶梳成的蝉鬓极为夸张,近乎三角形,远远望去,如同鸟儿飞起时扬开的双翅,又以无数飞凤飞燕金箔点缀,如夕阳酒落余晖,谓之飞黄髻。夕颜瞧得满意,便叫张太监退下,进行最后的修饰。
用黛笔细细勾勒纤细的长眉,又用银柄小毛刷子刷着眉毛使毛流顺滑,打开一个金八棱粉盒,里面是微微发青的辰粉,拿小圆刷子重新在额头、鼻子和下颚上了遍粉在脸颊又擦了些胭脂,用胭脂细细勾勒好眼尾后对着镜子照了照,便满意地在宫女捧着的首饰匣子里指了指一支青玉添石的双寿鎏金簪子。
梳头的宫女忙恭敬的拿起那支簪子为她簪在鬏髻上。
刘冬月端着个捧盒从外面进来,请了跪安后从捧盒里端出一盏银碗盛的冰糖燕窝银耳,恭敬地举过头顶,夕颜接了过来,用了大半后随手把碗放在面前的矮茶几上,听着他们的的漂亮话心情颇好“刘冬月,今个儿膳房做了些什么?”
长相俊俏的太监笑眯眯地报着菜名:“今天尚膳监做了粳米白粥、八宝莲子粥、百合莲子血糯粥、八珍粥、香米饭;茶汤有杏仁茶、鲜豆浆、撺鸡软脱汤、豆汤、牛骨髓茶汤;糕饼有椒盐饼、肉油饼、酥饼、素油饼、蜂糖糕、风消饼、枣豆糕、仓粟小米糕、韭菜饼、千层油糕、翡翠烧麦;菜有十香菜、酱红根、糖醋蒜、甜酱甘露、麒麟菜;羊肉炒,煎烂拖虀、猪肉炒黄菜,素熇插清汁,蒸猪蹄肚、两熟煎鲜鱼,炉博肉、筭子面。小厨房做了火腿虾圆杂烩、五香烧肉、烫干丝、老卤大头菜。今个一大早汪桂又特特给您从外头买了莲蓬、花下藕和马牙枣,都是刚摘的。”抑扬顿挫地报着菜名,声音清脆婉转,并没有寻常太监的粗噶,也正是因为他的一把好嗓子和出色的能力夕颜才从小就留在身边。
夕颜正往头上簪着步摇,闻言手一顿,垂落的玉蝶翅珠络打在脸上冰凉凉的发痒,“八宝莲子粥?没到时候怎么还有这个?”“回主儿的话,是玉嫔娘娘想这口,如今家里上下都是都是紧着玉嫔娘娘来,所以才,”把步摇一放“罢了,她既然喜欢就算了。”
“百合莲子粥吧。剩下的你看着弄点。”刘冬月便赔着笑道“百合莲子都是清热解暑的,夏日里去火气正好。”
天热就在主腰外披了件白菊瓣纹的销金衫,看着宫女手里拿的初荷红折枝菱格莲罗裙和槐花绿莲草纹纱马面犯了难。看了眼刘冬月,他指了指绿色的裙子说:“主儿穿这绿色的漂亮,和衫子也搭。”
“就听你的吧。”
换完了衣服,低头看看鞋袜正不正,方才盈盈地走出来。
侍寝的宫女把寝室的窗帘一打,在廊子外头眼睛早就盯着窗帘的刘冬月、汪桂、安如海等,像得到一声号令一样,在廊子的滴水下头,一起跪在台阶上,用特意练过的好嗓子,高声道:“长公主吉祥!”
夕颜点头坐到了廊下的太师椅上,等着敬烟,她不吸水烟吸漂河烟,金黄色的长烟丝,有微微辛辣的香味,专职敬烟的禧儿站在左边离她两块方砖的地方,装好烟后,右手拖着烟袋子送到她嘴边来,左手烟眉子一晃动,手拢着烟眉子的明火点烟。
她吸着烟瞧宫女给她养的鸽子喂食,银灰色的小鸽子扑棱着翅膀,打出一串银铃铛般的水声来,十分好听。
粳稻米、绿豆、黑豆、带壳高粱,五颜六色的散落在地上。那几只猫倒是没人降得住,在角落里跃跃欲试的要铺鸽子,只是到了要紧关头都被人抓了回来,只好报复似的刨着地上的饲料。
吸了一管烟,汪桂端着黑漆团花小茶盘过来,她接过白瓷五彩花卉的小茶盅,闻了一闻,抬头看他,汪桂这才开口:“主儿,这是刚炖好的仙人酒,您起来后现挤的,润肺暖胃,早上喝再好不过了,吃早点也开胃。”“茶房来的?”“主儿放心,都是小茶炉刚炖出来的。”她这才放心的喝了两口。
不多时膳房的太监提着个大提盒进了院,安如海接过提盒进入寝宫门口,汪桂打开外面的包袱,刘冬月捧到夕颜的面前—在鸾曦宫有个特别严的规矩,不当公主的面食盒是绝对不许打开的,据说是因为有人曾在饮食里做了手脚,公主此后对这便格外重视。
夕颜坐在山炕的东面,地下抬过一张花梨木茶几。食盒里有二十几样早点,除了她要的百合莲子粥,还有八珍粥、烫干丝、撺鸡软脱汤、千层糕、蜂糖糕、稷黍枣豆糕、翡翠烧麦等摆上了。上了菜,夕颜用了碗粥又捡了个翡翠烧麦吃,甜中带了点咸,她一向喜欢,不过却油的厉害,只吃了两个就腻的不行,便停了筷,漱了口,含了会儿香片,饮了半盏参茶,“这些东西赐下去,你们用吧。” “谢主儿恩典”数道声音齐刷刷的响起,东西都撤了下去,吴女官才开口说话“主儿,听说玉嫔被爷爷赐了椒房。”
夕颜捻着紫水晶念珠的手一顿,略带讽刺道:“六哥看来倒是真心喜欢她。”
“玉嫔进退有度,又生的美,爷爷喜欢也是难免的。”
“椒房?专门赐给皇后的椒房之宠,原来以为他只是要我找人怀念故人,如今看来却是糊涂了。”
“玉嫔宠爱太盛又有子嗣傍身,只怕会招了太多人的眼。”
吴女官低着头不去看她,略微担忧的“那爷爷交代的事怎么办?”
空气诡异的静了下来,夕颜起身站在敞开的窗前看着一株半开的茉莉被大雨浇的东倒西歪,雪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春日里的阳光并不过分晴艳,是轻薄的雨过天青瓷器一样光润的色泽,叫人无端的平静。
御花园里是花团锦簇,绚烂糜丽如徐徐展开的蜀锦,映着日色如金,有星星点点的璀璨华光腾跃挪动。
粉红和鲜红的牡丹,高大的木白莲,花瓣是嫩白中透些紫的山吹,浓烈艳美的椿,一丛丛马醉木,夹杂着樱桃一般的山茱萸…⋯干燥温暖的风吹过,丝柏木缠着的紫藤花和远处晚开的樱花随风飘散。
她坐在回廊抄手上,低头看着汩汩流水里的透明小鱼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她抓住这些小鱼….
忽的闻得有人说话,声音十分熟悉,她起身躲在了假山后,隔着丛丛枝丫微叶的空隙,一抹明黄之色撞入眼帘。皇帝对着眼前的粉衣宫女道:“朕记得总在景仁宫看见你,怎么今日又跑来御花园,撞进朕的眼睛?”
她动了一下,看了眼那宫女,原来是玉嫔的陪嫁侍女,神态与明檀有几分相似,便叫她记住了。
那宫女怯怯的不敢抬头,“我家娘娘想吃家乡的西施舌。
奴婢怕尚膳监的人做的不对味,便去嘱咐了他们一下。想着回来时裁两朵樱花给娘娘,便从御花园走的。”她见皇帝不做声,又紧张道:“奴婢不是有意要打扰皇上的…”
皇帝笑着轻轻托起她小巧圆润的下颌道:“朕有说过你打扰朕了吗?春色撞入眼帘为欢悦欣然之情,朕看你,亦是如此。”
那宫女先是一愣,有些懵懂的看着他,又旋即明白,慌乱的从皇帝的手指中躲开,像是一尾灵巧的鱼,羞涩道:“奴婢愚钝,不敢承受皇上如此称赞。”
皇帝的微笑如春风拂面,吹开含羞带怯的花苞,催开一树桃花灼灼。“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琅绥。”
“绥绥兮其有文章也,熙熙兮其乐人之臧也.⋯”他噙着笑道:“绥者,安之舒也。果然是让人极舒服的女子。”
琅绥的脸颊透出微微的绯色,她似乎有些畏惧,声音柔和却又十分的疏远,“皇上的诗念得真好,可惜奴婢只听父亲大人讲过: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皇帝的眼里有蓬勃的笑意,他道:“你父亲倒是给你起了个不错的名字。”须臾又似想起了什么,便问:“你姓什么?”
琅绥似提到不悦之事,几不可查的微蹙着眉,“奴婢姓郑,是英国公府家生子,父亲是翰林典籍。”
“姓郑,可是出自荥阳?”
琅绥摇摇头:“奴婢祖上是高丽人,到祖父才被收为家生子。”
皇帝微微一笑:“难怪你有着高丽女子的柔婉恭顺。你父亲在朝中为官,家世也不算很低。”
琅绥自嘲的笑笑:“父亲虽在朝中为官,只是我无什么兄弟姐妹,又脱不了奴籍。实在不算什么好门第。”
“门第好不好长辈留下的都不算,而是要看你能不能争气,争出一副好门第来。”
琅绥眼中似有亮光闪过却又是一片平静:“我一个女子,又如何能做到。”
皇帝一笑:“你是一个女子,自然简单。”
琅绥微微一怔,秋波中似有无数情丝涌动。皇帝淡淡笑了笑:“朕等着有一日,你能不辜负你父亲给的名字。”
皇帝独自离去,唯余一身绿衣的琅绥,立在春风落花中,思绪万干。
她挽了挽披肩,一寸来长的护甲上那一粒粒幽蓝晶亮的宝石闪着刺眼的光,有彻骨的寒意弥漫,她漫不经心的“容选侍一个国公府家生子出身,国公府有的是办法料理。既然六哥不想留下她的孽种就不留,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哎,等天放晴了,去看看玉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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