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们纷纷伏身行礼,赵璎开口道:“免礼。不过是大家小聚一番,不必拘礼。”
说完目光在殿中来回寻找,问道:“凤华姐姐可来了吗?”
牧风烟上前,还未行礼就被她托住手臂:“凤华姐姐与皇兄已有婚约,不必行礼,请入座吧。”
随后又道:“大家都请入座吧。”
牧风烟在众人嫉妒、愤恨、以及仇视等各种目光中迤迤然坐在客座首位。
她的下首正是崔昀,两人目光相接,笑了一下就算打了招呼。
待到所有人都入席,宫女端上各式各样的珍馐美馔、琼浆玉液,许多菜式是牧风烟听都未曾听闻的。
但对于酒,她却很有研究,只须一闻酒香,便知道席上之酒,都是极其稀有的珍品。
她的脑中忽然闪过那个饮如长鲸吸水的身影,刹那间有些失神。
“公主……”
欢歌的声音惊醒了她,她这才发现,所有人都站起身来,端着酒杯。
她朝着赵璎歉意的笑了笑,起身举起酒杯。
“凤华公主莫不是没见过这样美味的菜式,欢喜得傻掉了?”
坐在对面的公孙珹开了口。
牧风烟微笑着说:“怪只怪美酒香醇,未饮先醉。”
赵璎宽和的笑了一下,举杯一饮而尽,其他人也饮尽杯中酒,随后坐下。
牧风烟举杯欲饮,却发现她的杯中,混着一种比较特别的酒。
春水碧。
催情酒。
混的份量极少,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出。
这样少的份量,饮下一两杯倒也无妨。
牧风烟仰头,将酒倒在口中,目光却搜寻着其他人的表情。
大家都在与邻座交谈,似乎无人注意她。
会是谁,在她的酒中动手脚?
她转头看向崔昀,崔昀此刻已站起身,道:“今日仍旧是往常的规矩,沉舟侧畔,花舟沉在何处,便由何人作诗。题目,便是诗文二字。作不出的,罚酒三杯。”
赵璎点点头,道:“开始吧。”
一旁的宫女走上前来,也不知是按了哪里的机括,各人席前地上的水晶缓缓移开,露出下面的水池,又有宫女上前将一艘掌心大小的花舟放入水中。
牧风烟细细一看,那花舟上放着鱼食,舟底布满稀疏孔洞,鱼食不停洒落,水缓缓漫入舟中。
水中鱼儿争抢鱼食,顶得花舟晃晃悠悠的游动起来。
云汉国的贵女们倒真是闲得很,竟想出这么个法子,跟文人雅士的曲水流觞一争长短,只可惜,都没什么用。
牧风烟只看了两眼便觉无趣,闷着头只管吃东西。
她出发前没吃多少东西,这时候早就饿了。
“停……停……”随着花舟渐渐沉下,便有人喊了出来。
“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花舟上,然后缓缓移向它旁边的牧风烟。
牧风烟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不慌不忙的拿起手绢擦嘴。
她知道这绝不是巧合。
只是连她也没看出来,那花舟是如何控制得恰好停在她的前面。
她站起身,道:“我不懂得作诗,可否作壁上观?”
“作不出,就罚酒三杯!”不用想,这落井下石的一定是公孙珹。
牧风烟面前的酒,再喝三杯一定会出丑。
赵璎递来一个鼓励的微笑:“凤华姐姐只须随便作上一首,应付过去就可以了。”
牧风烟笑了一下,道:“既然如此,我便随意作一首,诸位莫怪。”
“锦绣华章耀千古,不事稼穑不识黍。但怜笔下一卷素,不见农家卖儿苦。”随着她吟出这四句诗,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作诗她不行,讥讽时事却不在话下。
“浔公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作诗讽刺于他?!”公孙珹下首的一个女子起身质问。
牧风烟扶额。
她忘了,曾有人称赞赵浔“诗文锦绣,千古一绝”。
她“毒瞎”赵玄弋已得罪了一半人,现下作诗又得罪另一半,俨然便是新晋贵女公敌。
看着几乎所有人敌视的目光,她苦笑着解释:“我本不通诗文,不过是迫于无奈随意而作,并无讥讽浔公子之意。”
崔昀也起身打圆场:“凤华公主出身百越,不知洛京之事也是情有可原。来人,放新的花舟。”
牧风烟向崔昀报以感激的微笑,寻了个更衣的借口,带着欢歌溜了出去。
总得给旁人一点空间,发泄下对她的不满吧?
出了门,欢歌才开口问道:“公主方才,真的不是在讥讽浔公子?”
牧风烟继续苦笑:“连你都这么认为?”
“公主行事常常出人意表,婢子愚钝。”
“好端端的,我讥讽浔公子做什么?刚才只是有感而发,没有想那么多。”
城南的百姓无处容身,这洛水上的画舫中却是金樽美酒、玉盘珍馐,何等讽刺。
主仆二人一边聊着,一边走到甲板上。
虽然只喝了一杯春水碧,却还是有些燥热,甲板上的风,吹着很舒服。
牧风烟靠在船边,向洛水两岸望去。
船不知何时已经启航,顺流而下,两岸景物飞逝,颇有一种光阴荏苒的感觉。
风扬起她的裙裾,偶尔透出一抹雪白,若隐若现,引人遐思。
大氅披上她的肩头,她回头,看见一张灿烂的笑脸。
牧风烟躲开他的大氅,语气极其淡漠:“阁下请自重。”
她没想到,他也会在这云舟上,担任护卫之职。
“百越的炎夏,吹凉了就不好了。”他仍旧笑着,声音尤为温柔。
“不劳阁下费心。”
朝辞忽然收了笑容,正色道:“你要入宫为后?”
“阁下既已知晓,又何必多此一问?”
“大汉从未有过异族女子为后的先例,你若入宫,明枪暗箭,数不胜数。”他的眼中,似乎是担忧,但是他这个人的一切,牧风烟都不会相信。
她重复着刚才的话:“不劳阁下费心。”
朝辞递过大氅,笑道:“那至少披上这个吧,要不然我担心舟上的护卫们会失血而亡。”
顺着他戏谑的目光看下去,牧风烟望见自己被风拂起的裙裾,和一段白生生的小腿。
欢歌急忙上前,迅速拿过大氅,给牧风烟裹上。
牧风烟自己倒是无所谓。
百越的女子夏日穿的彩裙只堪堪挡住大腿,入海采珠时穿的水靠更短,露一截小腿算得了什么。
不过她知道,汉国的女子连鞋子都要藏在裙底,不能给外人看见,她这个样子若是传扬出去,大概就不用入宫了。
朝辞看见她满不在乎的神情,忍不住说道:“不知这天下间还有什么事,能让你换个表情。”
牧风烟漫不经心的说:“有啊,很多。”
“比如?”
“亲人离世,朋友背叛。”
朝辞一窘,再也笑不出来了。
牧风烟继续道:“幸好,我的亲人不多,也没有朋友。”
她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彼方,淡漠而悠远,就好像不属于这个尘世。
风吹起她的衣袂,翩然若仙,仿佛随时都会乘云而起,飞去天际。
朝辞静静的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与自己之间,离了很远,就好像天与地,云和海。
这种感觉无关于身份之别,只在心境。
仿佛上苍感觉到他的所思所想,刹那间,天际云海汹涌如织,似浪潮滚滚而来。
西沉的夕阳没入云中,朵朵白云被瞬间染红,绚烂出漫天的奇景。
所有人都看得痴了。
只有牧风烟的神色凝重起来。
残阳如血,映入她的眼中,心里那种莫名的不安之感愈发强烈。
“卫尉丞既然身负护卫之责,还请尽忠职守,莫要在此徘徊。”
朝辞拱手行礼:“公主乃是未来的皇后,护卫公主,亦是末将的职责。”
半晌没有听见牧风烟的声音,他抬头,看见她的目光落在岸边,如临大敌。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也愣住了。
前方不远处是南郊码头,云舟正要停靠过去。
码头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
牧风烟开口:“让船工驶离码头!”
欢歌宽慰她:“公主莫急,这是来讨云舟银鱼的人。”
霁海云舟每次启航,广陵公主都会在途经的码头洒下银鱼,与民同乐。
牧风烟看向朝辞:“快去!”
她眼尖,发现人群中混了一些人,满脸横肉,油光满面,绝不是那些受了灾,面有菜色的普通百姓。
朝辞无奈的说:“来不及了。”
说话间,船已靠岸,赵璎在贵女们的簇拥下出现在齐云殿的栏杆旁,身边的侍女端着装了银鱼的托盘。
“这里交给你了,必要时格杀勿论,我去带广陵公主离开。”牧风烟把大氅扔给他,飞快的向楼船上跑去。
银鱼洒在码头上,无数人争抢。
楼船上的贵女们纷纷笑了起来。
听见她们的笑声,牧风烟知道坏了。
嘈杂的人声中爆发出一声怒吼:“看看你们的样子,如同一群抢食的狗!官家宁肯把钱拿来洒着玩,也不愿帮我们盖房!”
人群安静下来,只那娇滴滴的笑声分外响亮。
人们抬起头,看见楼船上笑得花枝乱颤的贵女们。
他们那呆滞麻木的目光瞬间变得杀气腾腾。
不知是谁第一个冲上云舟,随后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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