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笨蛋

他被骗了。

也许是一路上过于安逸，伴随着处处可见的和平与安定，他松懈了。虽然自己是一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乡村小子，但没料到这第一次出远门，社会就好好地给他上了一课。

吴风？早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应该提高警惕的。相比之下，自己直接把真名说出来显得格外地幼稚。这倒也不怪他，谁能料到自己贴身保管的通知书就这么被偷了呢？

对了，一定是在洗澡的时候。

“妈的。”来不及多想，星羽冲出旅馆，可大街上人潮涌动，他又如何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不知所踪的家伙呢？

“啊……”烦躁地抓了抓头，星羽跑回旅馆拿上包袱，紧接着又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一个陌生人的胳膊，把后者吓了一大跳。

“大哥，去帝都最快的路怎么走？”

……

马路上，一辆普通的出租车飞驰着。

“师傅，能不能再快点，真的有急事。”星羽坐在后座上催促道。顾不上感受陌生的交通工具，此时的他心乱如麻，自己这么多年学习的成果，又这么大老远跑过来，幻想了那么多天的美好未来难道就这么没了？真要这样，他不知道回去了该怎么跟亲人交代。

“小伙子，不能再快啦，再快就超速了，会犯法的。”司机瞄了一眼后视镜道，“别管发生啥事，淡定点，别慌，慌也白搭。”

“呼……”做了个深呼吸，星羽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他自然也知道慌张没什么用，但想要稳住心态又谈何容易？

“到了，前边自己走吧，安检不让车上载客。”车刚停下来，星羽便要冲出去，但却不知道怎么打开车门，当下急得他满脸通红。

“咔。”见状，司机按了一下，星羽身侧的车门神奇地打开了。

“谢谢。”道了声谢，星羽匆忙背起包袱跑了出去。至于车钱，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就提前付了。

星羽眼前并不是他原先想象中的那样，有高高的城墙将帝都内外隔绝开，而是在普通的马路中间盖了一个没见过的建筑，往帝都里面走的车辆行人都排着队挨个等待检查。现在正是人多的时候，队伍排成了一长溜。如果那个骗子想要在星羽之前进入帝都的话，那么他肯定就在这些人之中。不过只是行人还好说，万一对方在车里又该怎么辨认呢？

来不及考虑，星羽跑向前去。“不是……不是……”视线先从行人队伍中扫过，但一直看到尽头都没有找到那个记忆中的面孔。正在排队的行人看到这个一身老旧衣服的家伙从旁边跑过去，还以为他要插队，一个个脸色都拉了下来。

“车里呢？”看了看车辆，又看了看马路，星羽管不了那么多了，又跑到车流的最前方挨个开始搜索。有的车玻璃是透明的一眼就看过去了，有的车窗户看上去却是黑的，星羽想要凑近点观察，却被突然响起的喇叭声吓了一跳。

“你这家伙干嘛啊？别挡道，不想活了吗！”身前的车窗里探出一个头来冲着星羽骂道。

“抱歉抱歉。”星羽脸色难看地道着歉，可能是过于紧张，此刻他身上冷汗不停地往外冒。正当他想要再往前走观察后边的车是，身后却伸过来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学，请按秩序排队，不要阻碍正常交通。”转过头，星羽看到一个身穿制服的高大男子对自己说道。

星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正以异样眼光看着自己的陌生人们，突然感觉心里像是有无数针尖在扎自己一样，莫名地升起一丝恐惧。

“很对不起，叔、叔叔，能不能帮我个忙？”星羽说道，他声音有些颤抖，差点连话都说不清。

……

“你说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对方相貌有什么特征，你想一想。”安检处后方的小屋内，男人看着站在身前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年说道。

“他差不多一米八，头发有点长，是往两边散着的，就像这样……”星羽描述道，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发型，就用手在自己头上比划着说道。

“当时穿的是灰色短袖……还有，他自称叫吴风，其实应该是姓李。嗯……就想到这么多了。”

“了解，之后我们会多留意的。你有没有什么联系方式？如果有发现我们好通知你一声。”男人说道。

“联系方式？”星羽一脸茫然。

“就是手机电话号这样的。”

“我……没这东西。”星羽说道。

“那就不太好办了。”男人皱了皱头，“我看你这种情况最好还是报案吧，不然单靠我们几个能有进展的可能不大，而且也没法联系你，可能不太好给你帮忙。不过我们还是会多注意的。”

“这样啊。”闻言，星羽心中一阵失落。“我知道了，不管怎么说都多谢叔叔了。”

走出安检口，星羽看了看密集的车辆行人，独自坐到马路一边的草地上开始自闭。

报案？肯定行不通，先不说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报案的地方在哪，真要报了能不能及时抓到也不好说，自己现在也一无所有，证明自己的身份都是个难事，又怎么能让警察抓别人呢？

离报到还有不到五天时间，这里是帝国西边，要去东边的学校的话，这上千里路就算是坐火车也得将近一整天才能到吧？

虽然看目前的状况骗子还没有进帝都，但对方接下来会如何行动他无从得知。如果真是从这里进都倒还有点希望，要是他再绕道从他说的帝都南边北边进去咋办。星羽有些苦恼，刚才他也问过执勤的男人了，关于学校位置以及各个火车站地点还真和那个吴风所言一致。这么一来，自己多半是凉了。

“冷静冷静。”在怀疑人生之后，星羽再度深呼吸了几次，强行让自己重新进行思考。

如果对方真从其他入口进都，那么自己自然彻底凉凉，但从他昨天在刚进旅馆的表现来看，他的身上剩下的那几个硬币是无法支付从这里到帝都其他入口的路费的。自己包袱里的钱并没有少，这个他在昨晚睡觉前和今早已经检查过了。当然，如果对方能再骗别人点钱的话，那自己也只能认栽。另外，在安检时马路上进出的车辆流速明显要比行人快得多，显然是检查的速度要更快一些，估计是有着易于证明身份之类东西的帝都本地人。而且其中并没有看到载客的车辆，联系着下车前出租车司机说过的话，星羽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也就是说，用不了多久，这个人很有可能就会只身来到此处。

应该会来吧？如果自己是那个骗子的话，如何才能一劳永逸，保证对方再也找不到自己呢？

当然是尽早地进入帝都。

那么，自己就在这里慢慢等着吧。

星羽找了个相对隐秘的位置，趴在绿化带中的一丛灌木之后，默默地注视着周围来往的行人。不管他的猜测是对是错，如今他的全部希望也就这点了。五天，不，四天之内要是找不到吴风，自己就和梦想彻底告别了。

太阳逐渐爬到了头顶，今天又是象征着酷暑的一天，与高温对应的是极小的微风，偶尔吹过也只能带来一阵热浪，树叶在阳光的炙烤下也有些蔫了。

日落西山，晚霞满天，大地还在散发着白天辐射的余热，空气沉闷，不禁令人心生烦躁。

月牙浮现，辉映着满天繁星，阵阵微风拂过，嘈杂的街道也逐渐平静，只剩下往来的车辆的呼啸之声。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来得及露脸，便被率先赶来的乌云遮住了天空，一声惊雷过后，密集的雨点洒落，冲刷着炎热的气息，重新给世间带来了清凉。

大雨持续了一整天，或许是由于糟糕的天气，街上往来的行人车辆已经寥寥无几，偶尔赶路的车辆行人也是急匆匆地从这里出现，然后快速地消失在雨幕之中。只剩下不远处安检口处的灯光一直亮着，象征着在此认真负责的执勤人员。

地上的星羽一动不动。两天的时间他一直都保持着这个姿势趴在这里，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毅力能让他坚持下去。星羽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是个大笨蛋，现在所做的事也是蠢到不能再蠢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在没彻底死心之前他并不打算放弃。只是这么久都没能找到那个人，在身体极度疲惫的同时更让星羽感到心灰意冷。

雨渐渐地小了，再到后来变作了在空中细细飘舞的毛毛雨，街上的人也稍微多了一些，只是天空依旧乌云密布，看样子随时都有可能再下。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星羽的视野中，这个人没有打雨伞，应该是刚出来没多久，手中提着一个行李箱与其他赶路的路人一样急匆匆地向安检口走去。他的头发短短的，上身穿的是一件黑色短袖，许多特征与星羽之前描述的并不一致。但这些并不重要，因为此人的长相和星羽记忆中的那张面孔完全一致！

星羽原本疲惫的眼神一下子犀利了起来，体内的血液似乎也加速了流动，发麻的双手双脚也逐渐恢复正常。星羽起身弯着腰，沿着绿化带悄悄地跟着那个人。

终于，在执勤人员习惯性地要给下一个人检查时，从路边突然蹦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张牙舞爪地向这边冲来，同时大喊一声：“你妈的，别想跑！”吴风吓了一大跳，一转头，正对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起来格外地瘆人。吴风大惊，正要掉头就跑，一只手却从后方牢牢地抓住了他，怎么挣脱也挣脱不掉。星羽抬眼一看，还是那个执勤的男人，此时正抓着吴风的胳膊对着他微笑。

……

帝都内，一辆长途汽车上，星羽满脸郁闷，窗外掠过的高楼大厦一点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那个骗子被抓住后，在星羽的对质下很快便漏出了马脚，在执勤男人确认后便联系警方将其带走了，由于考虑到星羽时间较紧，加上证据确凿，便全部直接交给警方处理了，至于骗子叫吴风还是李风的也并不重要了，后面提出公诉以及如何判决也不是星羽需要在意的事了。

关于那个人，星羽也是从其交代的话中了解到了一些东西。他本来是要坐火车去帝都西边的一个城市，但在到达之前就在早上听到了星羽和黄叔的对话，看到星羽土包子一样的的装扮，他就打起了这个算盘，从火车到站的时候临时改签补了张票开始，他就下决心要把星羽的通知书骗到手。

“这次真是多谢你了，叔叔。”

“不客气，没想到你这两天居然一直在外边等着，你也很辛苦啊。”

“那叔叔如何确定他就是骗子的呢？”

“那个通知书上不是写着大学招生处的联系电话吗，你们口中的学号住址之类的东西打过去核对一下就知道是真是假了。”男人说道。

“学校的联系电话？那个我也记得啊。”

“那你之前咋不和我说，不管有没有通知书都需要向学校联系核实，核实正确的话直接就放你进去了，到时候你到学校再解释一下不就行了，不知道你的详细个人信息，他就算拿着通知书过来也进不了帝都，进去了也入不了学。”男人看着目光呆滞的星羽说道，“而且你非要趴在那边那么久，真要呆两天的话我们值班室后面屋里也有多余的床，多你一个人也不算挤。”

也就是说，通知书根本就是可有可无，自己这两天的思想斗争以及行动全都是没有必要的喽？

似是知道星羽在想什么，男人笑了，“要是随便偷一个通知书就能上学，那这天底下的学校不就乱套了吗。”

啊啊啊！星羽心中发出了哀嚎，恨不得对着自己狠狠地抽上几个巴掌。

我果然是个大笨蛋啊！

长途汽车沿着平坦宽阔的公路，平稳地朝着目的地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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