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章：展翅的理由（下）

那是在钢琴院校的礼堂里，王浩需要在台上为从学校教授里选出来的评委们演奏，以决定自己最后的去留。那天，他的父亲竟难得的也来到了会场。

抱着不让父亲失望的决心，王浩坚定的踏上了舞台。在向评委礼貌的鞠躬，并做好自我介绍之后，王浩坐到了钢琴前，准备开始演奏。

王浩因为紧张，下意识的在开始演奏之前看向了整个会场之中他最为熟悉，也是最为信任的人——他的父亲。

可接下来的一幕，王浩恐怕永远都不会忘记。

只见刚才，就算是别人演出时也还看着舞台的父亲，这时却因为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将手机拿了出来，开始查看短信。他看的是如此认真，甚至没有注意到此时舞台上王浩的目光。

这简单的一幕，彻底击垮了王浩心中的某些东西。某些他花了大量时间构筑，曾以为坚不可破的东西。

而现在，站在舞台上王浩，依旧感觉自己是站在那天的废墟之上。

看着台上低头不语的王浩，虽然凌烟嘴巴上说“我相信”，但内心里果然也还是产生了动摇。

【……浩哥，若你不愿意的话，纵然你是天鹅，也永远无法翱翔啊！

你的那双手，那双每一根手指指尖上都布满老茧的手，不是因为打工才起了老茧的不是吗？是因为你喜欢钢琴，日复一日的练习啊！现在正是用你磨练出来的技艺，战斗的时刻啊！】

然而，王浩依旧低着头，一副已经快放弃了的样子。

这时，一束并不起眼的光却突然照向了台下的方晓萱，并迅速的消失了。因为站在舞台上，王浩得以注意到这道光，而后他不自觉的看向了晓萱。

只见晓萱此时正看着台上演奏着钢琴的王昀之，脸上的表情依旧僵硬且认真。

就在王浩即将带着自嘲的笑脸移开目光时，却发现晓萱看向了自己这边。

晓萱看向他的眼神中，依旧如往常一般，带着一种如磐石般坚硬的信心。可是，这一次这份信心却并不是往常那样的“自信”，那是一副好像胜券在握的赌徒，看着自己手上所抽到的好牌的眼神。虽还有着难掩的心虚，却也有着隐隐的兴奋。

正于此时，王昀之耗时两分多钟，终于完成了这首高难度的《Secret》。

在热烈的掌声下，昀之偷偷的甩了甩疲惫的手，而后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这首曲子真是不得了啊，竟然能将巴赫、莫扎特、李斯特、肖邦，甚至是当代的拉赫玛尼诺夫的风格都如此自然的杂糅到了一起。该说周杰伦果然是不愧“天才”之名，过去能火成那样是有道理的……虽然没能百分百还原，但也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脑袋一热就上来了……现在想来，其实估计我是被蝶衣给诓了吧。真是，长得那么可爱，做事风格还真是可怕。

不过，我也有我作为一个学钢琴的人的骄傲。我可绝不会就因为自己的委托，在钢琴的比赛上手下留情！就让我看看你有几斤几两吧。王浩同学。】

“那么！接下来就到王浩先……诶，等一下，您这是？”

只见王浩居然走下了舞台，径直朝大门走去。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王浩却一个转弯，而后停在了凌烟面前。接着他带着一副士兵要武器的口吻向凌烟说到：“凌烟，把我的眼镜给我。”

“啊，好。”凌烟于是将自己刚才以“帮你优化一下脸”这一随便的理由从王浩那里拿来的，一直放在兜里的眼镜拿出来递给了他。

“谢了。”说完，戴上了眼镜王浩不急不慢的走回到了舞台上，并坐到了钢琴前面。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王浩将手放在了钢琴前，开始了自己的演奏。

演奏刚开始，王浩便以高速弹奏起了开头的复调。

【疯了吗？！那可是高难度的巴赫风格的赋格啊！只听了一次就敢用这种速度弹奏？】

然而，事实证明王昀之完全是小看了王浩——王浩不仅完美的完成了第一段的高难度复调，且在下一段竟然还继续加快了速度。而后在完成了这段莫扎特风格的快速跑动后，王浩便像是专业的赛车手般，清爽的用灵活的指尖漂移进入了下一段的跳跃和弦。

随着左右手之间不断地交替弹奏，密集的音符犹如一片暴风雪般，咆哮着，悲鸣着，带着痛彻心扉的暴虐席卷了整片会场，并将每一个在场的人吞噬于瞬间冻结，却又仿似停留于永恒。

而在这片连时光都被凝结的严寒中，唯独王浩所演奏的音乐却依旧不屈不挠，高速的琶音仿若连时光都要一起跨越般的朝前跑去。

于是，在片刻之中，音乐将王浩带回了过去。

在喧闹的联谊会里，急张拘诸的相遇。

空荡荡的琴房中，充满戏剧化的再会。

傍晚火红浸染的街道上，自说自话的漫步。

秋叶飞舞的校园内，心酸而无奈的抉择。

还有，在今天，在这金碧辉煌的舞台上，比什么都要耀眼夺目的——晓萱的目光。

伴随着大和弦的突入，回忆再度汇聚，时光再度流动。而音符却带着以将刚才的寒冷一扫而光的气势，带着至今为止的最高速振翅飞舞，突入了最后的半音阶高速跑动。

电光火石之间，飞向天空的音符傲然飞翔，而后终于燃尽了自己最后的一丝气力，伴随最后清脆的一声高音，宣告了这场旅途的终结。

演奏结束之后，王浩颤抖着嘴唇慢慢的站了起来，而后就像是大病初愈一般扶着钢琴走到了舞台前，向台下的观众鞠了一躬。

而伴随着这一鞠，迎来的是不带任何演技，只是因打心底里感到敬佩而变得热切的，空前绝后的掌声！就连在台上的王昀之都忘记了那人是自己的对手，只是一个劲的鼓掌。

而王浩的眼中，却只有晓萱一个人的身影。

看着王浩，晓萱先是撇着嘴哼了下鼻子，然后她带着一副“嘛，算你合格”一样的表情走到了舞台上。主持人也很识时务的将话筒给了她。

拿到了话筒的晓萱并没有去宣布胜者，而是脸红的面向了王浩。

在片刻的酝酿之后，晓萱带着难以置信的音量朝他说道：“我说啊！你现在应该有什么想说的吧！”

“……啊？”王浩明显没明白。晓萱见状后带着难以置信的口吻说道：“啊什么啊啊！我说你应该有什么想说的吧！！！”

看着王浩还是一脸懵逼，晓萱强忍着羞涩继续喊道：“所！以！说！我的意思是，你，你应该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吧！笨蛋！！！！！”

这时，昀之笑着走到了王浩的背后，而后他带着如朋友般的语气鼓励王浩道：“好了冠军，这时候可不能让女士久等，快去！”

说完，昀之轻轻的推了王浩一把，主持人也将刚刚拿的另一只话筒递给了他。这时，王浩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先是带着苦恼的表情扫视了一遍舞台下的那一大群人，而后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颤抖着拿起了话筒说道：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快点说！！！！”

“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在晓萱愤怒的命令声下，王浩终于说出了自己内心中的心意。然而这次晓萱却害羞的低下了头，拿起了话筒咕哝着些什么。

“……晓，晓萱小姐？？？？？”王浩一脸心虚的朝她问道。

“…………我说好啦！白痴！”

伴随着众人温暖的目光，在这个犹如童话般美好的夜晚。

丑小鸭，终于振翅高飞，化身为了天鹅。

……

在接下来的舞会上，主持人揭露了胜者的奖品——与晓萱共舞的机会。

于是，伴随着乐队演奏的圣桑的《天鹅》，众人在礼堂中翩翩起舞。而凌烟则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一般拿着瓶罐装可乐放松自我。旁边，雪迎带着笑容走了过来说道：“辛苦了。”

凌烟见状喝了一口可乐，而后便只是挠着脖子一言不发。雪迎于是模仿着刚才晓萱的口吻说道：“……‘我说你应该有什么想说的吧！’，凌烟同学？”

凌烟闻言纠结了一会儿后，说道：“……刚才，要不是你控制灯光，让王浩看向了方晓萱那边，整个计划恐怕已经失败了。

……谢了啊。”

“恩！不用谢……虽然是想这么说，不过就这样便宜了你可不太好啊。”

“哈？你该不会成功了都还要让我帮你交下个月的房租吧？”

“才不是！那啥，我现在可是，恩，没有舞伴来着……”

凌烟望着将脸别向了一边的雪迎，装傻的说道：“去邀请一个不就好了。你的话应该手到擒来吧。”

听到这话雪迎生气的鼓起了嘴，而后用力的用手肘顶了一下凌烟。

“疼！什么啊？”

“……”雪迎一言不发的将脸别向了一旁生闷气。凌烟见状左右两难的想到：【嘛，我倒也没有傻到不知道她这是在邀请我，可是我就穿着这一身兜帽，和她能跳个屁啦……】

突然，凌烟脑内，老路的一句话闪过脑海：

【“你和那个叫王浩的，相似的地方可不只是外表而已。”】

“……那个年轻的老头子。”凌烟自言自语后，将罐装的可乐随意的放到了一边，而后说道：“先说好，我可没有跳过舞哦。”

雪迎听到后终于转过了头，而后带着难以言喻的灿烂笑容说道：

“……我也没有！”

看着第一次所见的笑容，凌烟挠着头也微微的笑了出来道：

“真是的……”

【在恐惧之中，陷入了两难的丑小鸭，最后依旧选择了勇敢的上前，而后为这个童话迎来了一个美好的结局。或许，如果它的父母不是白天鹅的话，这个故事确实也就不成立了。

但这个故事所代表的，本来也就不是“努力就能有所成就”，而是去鼓励别人“相信自己，并主动追求”。

毕竟，若丑小鸭那时没有选择逃离鸭舍，变成了天鹅的它估计也只会因为其它鸭子的嫉妒，变得更为悲惨也说不定。

所以，若在这时，愿意朝前迈出一步，愿意牵起这双手的话。

或许，在无意之间，我也能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变得洁白的羽毛也说不定。】

……

“疼！我说这都是第几次了，你是高跟鞋，踩到脚很痛的啊。”凌烟抱怨道。

“啰嗦，你……凌烟你才是，注意让自己的脚不要被我踩到啊。”

“……哈？你为啥突然就称呼我为凌烟了啊？”

“什么啊，你之前明明在林枫那次无意间叫我雪迎了啊！就当扯平了！本来中国同辈人之间那么客气的叫法就怪怪的……”

“……嘛，你要是无所谓的话就，疼！你又踩到我了啊！”

在这童话般的夜晚，伴随着对方笨拙而滑稽的舞步。

或许，又有什么东西，静悄悄的张开了翅膀……

丑小鸭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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