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甘的少女

共治一千三百四十年，祸乱之年，二月十九，黑曜日。

距离银月祭，还有两天。

这是个为了庆祝新春到来万物复苏而举行的节日，大陆上许多种族都在准备庆祝的活动，但最为积极最为活跃的毫无疑问是白精灵一族。

传说，远古，神治时代的时候，夜空中只有一个月亮，即神之月古利亚欧斯。然而，残酷的诸神黄昏战役中，它却被因德神族与古巨人族战斗的余波波及到，硬生生分裂为了三个部分，即现在的银月爱尔多拉，红月德尔克希斯以及苍月乌图拉。

三月分离，才有了龙治时代的三月纪年法；三月纪年法流传下来，才有了眼下的共治纪年法。

白精灵一族在远古神治时代与因德神族颇有渊源，族人也大多信奉原始森林之神以及日月星三神，其中月神便是指月亮与夜晚之神埃薇莉娜，她创造了神之月古利亚欧斯，命令它与神之日多德阿勒斯轮流照耀大陆，为大陆凡人种族带来光明与温暖。于是白精灵为月神的丰功伟绩歌功颂德，创建了月神教，并以神月祭取悦女神。之后诸神黄昏，神月碎而化三月，神月祭也自然而然变成了三月祭。这个节日历史之久远，仅次于光暗祭。

虽然如今月神教没落，白精灵一族对神明的信仰也没有神治时代那么虔诚了，但三月祭还是作为传统节日保留了下来，并在无光时代后逐渐传遍了大陆，最终成为了整个大陆都会庆祝的节日。

银月祭作为三月祭的开端，自然而然得到了所有白精灵的重视。

不说作为白精灵最主要聚居地的月咏森林是如何热闹，单单在东大陆的星陨森，克蓝希朵站在一棵高大的古树上，往下望去，便能看到寻常时候根本看不到的景象：不少原先只是待在村镇里劳作的白精灵，纷纷携儿带女地走向森林，就连猎户也不去打猎了，跟在人流后往森林里走。有些人很有目的性，有些却是随波逐流，不过他们都在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样子。

同为白精灵，克蓝希朵自然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野生的月桂树。

更准确地说，是月桂树上又嫩又新的月桂叶。至于为什么，很简单的道理，节日的寄托罢了。

月桂叶是月神的象征，之于月神的意义，就像金色石楠花之于日神、白色鹅卵石之于星神一样。它是银月祭不可或缺的一件事物，关系到这一年是否可以得到神明的祝福是否可以一帆风顺家里存粮是不是能翻一番出去打猎是不是能碰到兔子一头撞在树桩上……总之很重要就对了，所以，哪怕再怎么贫穷的白精灵，都不会在这样的地方节省。

像传承之地神圣祖庭或者月落国度穆梵丝的王室，会去采月魂山顶的银色月桂叶庆祝，一般的白精灵贵族或商人会自己种植月桂树，白精灵中的平民就只有两种选择了，要么自己去找野生月桂树，要么还是买吧。

“白色星辰”梅尔塞特城内的白精灵贵族自己的庄园内便种着大片大片的月桂树，当然不需要像平民们一样跑到星陨森里寻找。

——少数对月神还保有虔诚信仰，愿意亲身践行远古“仪式”的神经病贵族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了。

但野生月桂的数量毕竟有限，而且星陨森这边的白精灵，不像月咏森林的同族，他们实力不强，活动范围又不大，总不能跑到某些恐怖魔兽的地盘去找月桂吧？放神治时代可能会有这么不要命的白精灵，放到现在，月神亲自出面恐怕都没什么用。

那就买吧。

星陨森由此便催生了一种仿佛时令的商品交易活动——月桂贸易。

这里面的利润还挺丰厚，要不然某支商队也不会专门从格雷法特王国某座小小的城市赶来梅尔塞特贸易，过边境时出境文书上担保人那一行盖的还是某黑龙血家主的印章。

至于无良商人用各种树的叶子伪造月桂叶卖给星陨森白精灵的事件更是屡见不鲜，反正他们又不信月神，也不是白精灵，银月祭……口头喊两声月神保佑不就好了，那么较真干嘛？

星陨森淳朴善良的白精灵们吃了大亏后就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这月桂叶，该从谁的手里买？

有良心有信誉的大商会，大陆上有许多，像来自双狼王国的，也有来自科弗亚王国的，不远千里从忒图斯赶来的……甚至还有来自神圣祖庭和穆梵丝的——有些白精灵平民就懵了：大家都是白精灵，怎么你们是卖月桂叶的，而我们就要买呢？而且价格还贵了不止一成，难道祖地过来的白精灵真的就比我们乡下人高贵？

废话。

来自祖地的同族就苦口婆心道：兄弟，这都是祖地的大贵族们用来祈福沐浴的月桂叶，如今月神教的大司祭都赞不绝口，和你们这些穷酸鬼用的能相提并论？用了这些比你们出身都高贵的月桂叶祈福，说不定月神一高兴，就给你们上幸运祝福了呢？让你们出门就看到兔子撞木桩什么的……反正这是好东西，要不是看在我们是同族，我还不卖呢！

巧舌如簧之下，星陨森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就忍不住诱惑买了，不止是平民，某些暴发户商人或贵族都是如此，唯一没有动作的是梅尔塞特城的城议会，那些坐在位置上的白精灵们就这么看着来自祖地的同族坑蒙拐骗同胞，云淡风轻，毫不动容。至于祖地商人来此做月桂贸易后的第三年，城议会便决定出钱在星陨湖畔再修建一座城池……那完全是城议会的贵族们为了促进发展自掏腰包做出的决策，和某些肮脏的利益交换没有任何关系。

克蓝希朵知道这件事后恨得牙痒痒。

但却没什么办法。

如果她是初代湖之守护者，那么，她完全可以无视梅尔塞特城城议会以及祖地来的那些同族，直接和那些被坑害的同胞说明真相，到那个时候，估计城议会就不用存在了，在她有生之年，祖地的人也别想踏入星陨森半步。

如果她是第二十一代湖之守护者，那么她可以直接杀上城议会，把那些为了私利出卖星陨氏族利益的肮脏政客一个个用弓箭射死，保证不敢有人提出任何意见，还得小心翼翼安抚她。

如果她是第三十三代湖之守护者，那么她可以选择振臂一呼，凭威望与实力带领星陨森数万同胞反攻梅尔塞特城，把倒行逆施者从他们的位置上拉下来，然后让随行的学者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星陨氏族某某反，当代湖之守护者拨乱反正，庇佑森林和平。

如果……

算了，没有如果了。

这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克蓝希朵一件也做不到。

因为她没有足够的实力。

十六岁的她，精通剑术，弓箭造诣亦远超同龄人，能百米外射下疾飞中的猎隼；她身手矫健，又有圣兽祝福，不受猛兽袭击，能在星陨森内自由自在地行走巡逻；她研习文字，熟读历史，聪慧的名声甚至已经传到了万里外的祖地……然而这都没有什么用。

因为现在的星陨森，缺少的不是克蓝希朵这样的人，缺少的是——

英雄。

如历代湖之守护者一般强大且伟大的英雄。

克蓝希朵，还不够强大，远远担当不起湖之守护者的使命。

梅尔塞特城那些该死的家伙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甚至，某些隐藏在黑暗里的爪牙，在过去历任湖之守护者守护森林的时候还不敢妄动，如今却也明目张胆地开始在星陨森内掀起风波与暗流。

想到这里，白精灵少女不禁咬牙，有些不甘。

她看着自己的同胞们往星陨森内走去，寻找野生的月桂，为即将到来的银月祭做准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节日到来的喜悦与笑意，唯有古树上独自一人的少女，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嗷呜——”

正当少女郁郁不乐的时候，遥远的地方忽然有一阵风吹来，其中夹杂着野兽的哀嚎声。

听到这哀嚎，克蓝希朵脸色微变：这凄厉痛楚的哀嚎声，过去十几天来，她已经听到过无数次了。

又来了吗，那些该死的家伙！？

少女扭头往风吹来的地方望去，然后纵身一跃，娇小的身形点着树枝高高跃起，又很快坠落，踩在了数十米外另一棵古树的枝头。如是几个纵跃，没等树下的白精灵们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少女便已穿越了千米的距离，往星陨森的深处而去。

很快，她来到了声音传出的地方。

这是一株将要枯死的橡树，即便是在春天也没有生出新叶。在橡树光秃秃的枝干下，枯黄的叶子埋着一具庞然的尸体。

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克蓝希朵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她捏紧了拳头，捏得死死的，甚至捏出了血痕，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她娇小的身躯在颤抖，因为无法压抑的愤怒。

她竭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越是想控制，就越是无法控制。

一阵风吹过，呼呼作响，吹散了枯黄的树叶。

“……”

几分钟后，少女缓缓从口中吐出两个字：

“混账！”

语气中，满是怒意与恨意。

* * *

广阔平整的大道上，一支商队正在前行。

马车内，被温暖的阳光照得有些昏昏欲睡的芙维尼娅慵懒地抬起眼，往马车外望去，却似乎看到了一点绿意泛在地平线上。

于是睁大了眼，睡意全消：

“星陨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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